“您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吧。”
“媽是想說啊,嫁人就是女人第二次投胎......”
“所以你是希望我明天去民政局離婚嗎?”柴露萌直言。
“小點聲,你這孩子!......媽就是跟你閒聊,哪讓你明天就去離婚?”見女兒脾氣上來,女人便巧妙撤回一步,手隔著被子放在女兒的膝蓋上,壓低了聲音,“小萌,你實話跟媽說,跟他結婚,後悔不。”
女人輕如棉的手掌卻讓柴露萌感到了很重的壓力,她把腿放下來盤著坐,胳膊撐在腿上,她雙手捂著臉,上下狠狠搓了兩把,搖頭,“不,媽,你別再問了,也別整天想這想那的。我長這麼大,都快三十了,大學是我自己選的,專業是我自己選的,結婚是我自己選的,工作是我自己選的,留在京市也是我自己選的,但你每次都要問我後不後悔,”
柴露萌用著正常音量講話,常青急了,想去捂柴露萌的嘴,卻被柴露萌推開,“媽,你可以後悔,就像我小時候你說你後悔生我,後悔跟我爸一個有點臭錢卻沒文化的人結婚,你現在也可以跟你喜歡的老頭在一起,結一次兩次三次,都可以,我沒有權力干涉。但我不後悔我做的任何決定,媽,現在發生的,都是唯一會發生的那個選項,當和他在一起比我自己一個人更幸福的時候,我沒有不結婚的理由。”
“以後不要再問了,媽,沒有意義。”柴露萌說。
常青沉默了,她的鼻腔開始溼潤,眼睛也有些熱,視線看著床單上大朵牡丹花的黃色花蕊變得模糊,手指也在床單上摩挲著,抿嘴笑笑。
“媽知道了,日子是你們的,你覺得好,那就好好過,有點長性,既然當時喜歡人家穩重踏實,以後不要三分鐘熱度過去再嫌棄人家無趣......”
“煩不煩,知道了......”
人對他人撒謊很簡單,對自己撒謊卻很難。這也是柴露萌從不寫日記和讀後感,卻也能虛構出幾百萬字小說的原因之一。
大年初三的同學聚會,她的高中同桌當了獨立設計師,她的前桌當了媽媽,聽著她們講創業的苦,育兒的苦,低沉的兩隻喇叭壓在嗓子裡轟轟隆隆的,她坐在她們之間,就如同坐在靠近發動機的飛機經濟艙和開著油煙機的廚房之間,在哀嘆自己不幸的同時,也暗暗感慨自己的幸運。
畢業十年,酒桌上帶家屬的不少,明貶暗褒地互相炫耀。但很可惜,結婚後她徹底知道了婚姻是怎麼一回事,任旁人如何吹得天花亂墜,她早已經不會再羨慕任何一個人的婚姻。
她不後悔和林侑平結婚,但她不能否認,她經常在一個人的時候幻想,如果她依舊是單身,會過著怎樣的生活。
她會留在對她來說氣候過於寒冷乾燥的京市嗎?她會回兩步就能碰到一個熟人的怡城嗎?她會繼續寫小說嗎?還是早就換了一份旱澇保收的工作?
這些問題,她不敢仔細去想。
不是不能,是不敢。
萬一真的想出答案了怎麼辦,要將她連根拔起嗎?那太痛了。
怡城圖書館是一棟仿歐式建築,牆上是幾扇窄而長的木結構窗戶,從窗戶可以依稀看見街對面的奶茶店,林侑平拎著奶茶從店裡出來,他的另一隻手裡拿著手機,他的電話還沒講完,不知道手機那一端輪到哪個“總”了。
他的身影,連同亮著發光燈牌的奶茶店,在佈滿陳舊雨痕和灰塵的玻璃窗裡有些磨損,這一刻,世界與他在左,她在右。
她強行終止了大腦剛剛的胡思亂想,說來還是家裡太吵,她才不得已來圖書館趕稿子,林侑平執意陪她。
她挑了個靠窗的座位,剛從包裡拿出電腦,他便接上了“李總”的電話,“喂”了一聲後,拿著手機去了外面。
那般俯首低腰急匆匆的樣子,她從沒有見過。
她最近越來越習慣他很忙這件事了,盯著他打電話的背影看了會兒,默默將視線收回,對著電腦敲字。
冷風拂面,林侑平長呼一口氣,站在圖書館的臺階下面,對著電話道,“媽,錢你拿著,裡面有我的也有小萌的,我們的一些心意,小萌說她給您您肯定不收,讓我幫著轉交。”
“我們”這兩個字,他特地咬重了說的。
第20章
一輛列車從怡城出發,向北穿行在廣闊而又蕭索的北方平原上,冬季,歇息中的土地呈現出一種疲憊的姿態,返程的打工人同樣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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