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商品交易會，開幕。
天剛破曉，省展覽館外己是鑼鼓喧天。
趙德勝挺著微凸的啤酒肚，一身嶄新中山裝的扣子繃得緊緊的，勒得他有點喘不上氣。
他下意識地用指腹摩挲著胸口那朵印著“貴賓”的綢花，彷彿這能撫平他內心的某種不確定。
畢竟，這次交易會關乎他年底的評優，更關乎他能不能在退休前再往上挪一挪。
他花大價錢請來的市秧歌隊正賣力地扭著，兩把大嗩吶玩命地吹，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夠土，但聲勢夠大。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省第一服裝廠，才是這場交易會當之無愧的主角。
“趙廠長，大手筆啊！”一個供銷科長點頭哈腰地遞來一支菸，姿態放得很低。
趙德勝眼皮都沒抬，首接從兜裡摸出一包沒開封的“中華”塞過去，自己則慢條斯理地點上一根，派頭十足地吐了個菸圈。
“什麼大手筆，都是為了響應省裡的號召，為經濟發展做貢獻嘛。”
他嘴上謙虛，下巴卻快翹到天上。目光掃過廣場，A01展位正對大門，視野絕佳，金字招牌在晨光下亮得刺眼。他很滿意。
“廠長！電視臺記者說馬上到，點名要採訪咱們！”心腹張衡滿頭是汗地跑來，那諂媚的笑讓他本就精明的五官顯得有些滑稽，後背永遠是微微弓著的。
趙德勝從鼻子裡“嗯”了一聲，隨即像是剛想起來似的，壓低聲音問，“那個姓蘇的，有什麼動靜？”
張衡一聽，臉上的不屑幾乎要淌下來。
“廠長，您就別提那個笑話了！我剛特意繞過去瞅了一眼，您猜怎麼著？”他神秘兮兮地說。
“C13展位連個鬼影都沒！就差結蜘蛛網了！我估摸著，那娘們兒知道丟人，壓根就不敢來了！”
“哈哈哈哈！”趙德勝再也憋不住，仰頭大笑起來，肚子上的肥肉一顫一顫。
他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一個靠男人上位的個體戶，沒根沒底，憑什麼跟他鬥？
“走，帶我去看看。”趙德勝把菸頭在地上用力碾滅，皮鞋底在上面擰了擰，彷彿碾的是蘇若的臉，“我倒要親眼看看，這沒了水的魚，是怎麼個死法。”
他大手一揮，帶著張衡和一群想看熱鬧的，浩浩蕩蕩地往展館深處走。
一路上，趙德勝逢人便嚷，聲音大得生怕別人聽不見：“去看看C13啊，那兒有大驚喜！”
從燈火通明的A區，到光線昏暗的C區，像是從天堂走進了地獄。
越往裡走，一股子尿騷味混著發黴的潮氣，燻得人腦仁疼。
等走到C13展位前，所有人都停住了。
那裡確實是空的。
沒有貨架，沒有招牌，地上只有幾灘烏黑的水漬，幾隻綠頭蒼蠅不知死活地嗡嗡盤旋。
這哪是展位，這是垃圾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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