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剛駛出大門不到五百米，就被一輛軍用吉普車攔住了去路。
車上跳下來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少年，是顧一野。他手裡拿著一張蓋著紅章的條子，遞給卡車司機。
“師傅，辛苦了。我們若雪服裝廠響應政府號召，義務回收廢舊金屬。這車廢鐵，我們收了。”
司機看著那張印著“軍民共建”字樣的條子，又看看旁邊那輛掛著軍牌的吉普車，有些發懵。
顧一野也不跟他多言，從口袋裡掏出兩包中華煙，塞到司機和旁邊工人的手裡。“這是我們蘇廠長的一點心意，幾位師傅拿去喝茶。”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二十塊錢遞了過去，“這車廢鐵，我們按市場價收。這點錢，就當是幾位師傅的辛苦費了。”
有煙拿，有錢賺，還不用跑遠路。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卡車司機和工人眉開眼笑，即刻掉轉車頭，跟著吉普車把那車廢鐵高高興興地送到了若雪服裝廠的後院。
馬衛國還在辦公室裡，做著拿下衛生先進單位後上臺領獎的美夢。
他做夢也想不到，他視作眼中釘的那臺德國車床，就這麼被他自己組織的工人，當成垃圾一樣親自送到了對手的廠裡。
當那堆巨大的、散發著鐵鏽味的機器被卸在若雪服裝廠的空地上時，聞訊趕來的錢瘸子，身體因為興奮而發起抖來。
他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繞著那堆廢鐵走了一圈又一圈，眼神像在看一件絕世的珍寶。
他撫摸著機器上冰涼的零件，感受著那嚴謹的德國工藝，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寶貝啊……真是個寶貝啊。”
他霍然轉身，望向不遠處的蘇若，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裡迸射出從未有過的光亮。“蘇廠長！從今天起，我這條老命，就是你的了！”
蘇若用她的智慧和魄力，收服了這個桀驁不馴的技術大拿。
接下來的三天，錢瘸子吃住都在廠裡。
他帶著幾個年輕的技術工，把那臺報廢的機器大卸八塊，又一個個零件地清洗、上油、除錯。
整個廠房，都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機油味。
蘇若因為懷孕聞不得這個味道，每次想去檢視進度，都會被那股味道燻得胃裡翻騰。
只要她一靠近車間，顧寒驍就杵在她身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動作有些生澀地為她扇風，企圖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為她建立一個無味屏障。
他高大的身軀配上那專注而認真的神情，讓所有看到的工人都忍俊不禁，又心生羨慕。
三天後的一個深夜，整個廠區只有車間還亮著燈。
錢瘸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黑油，通紅著雙眼，對著那臺重新組裝好的機器發出一聲嘶吼：“通電！”
一個年輕工人顫抖著手，合上了電閘。
先是幾下滯澀的金屬摩擦聲，那動靜讓人聯想到沉睡多年的巨物正在甦醒。
而後，聲響愈發順暢、平穩，最終匯成一道強勁而富有節奏的轟鳴！
那臺被宣判了死刑的德國機器，在錢瘸子的手裡浴火重生！它運轉的聲音，比廠裡任何一臺新機器都要悅耳動聽！
“成功了！蘇廠長，我們成功了！”幾個年輕工人興奮地跳了起來，高聲歡呼。
錢瘸子看著運轉流暢的機器，那張佈滿油汙的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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