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瘸子那一聲嘶吼，在會議室裡久久不散，也吼出了老一輩工人的骨氣和心氣。
蘇若要的就是這股勁。
她沒再多說，只對錢瘸子略一頷首，那份無聲的允諾與信賴，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分量。
此後的一個月，若雪廠進入了一種奇異而又亢奮的狀態。
以錢瘸子和劉貴為首的“技術攻堅小組”正式掛牌。
他們拿到了蘇若特批的鑰匙，搬進了原先一間獨立的樣品倉庫。
裡面堆滿了各種廢舊的零件和瓶瓶罐罐，成了他們的專屬“戰場”。
錢瘸子把自己關在裡面，整日對著廠裡那幾臺老舊的國產縫紉機敲敲打打，想從一堆破銅爛鐵裡榨出油來。
而劉貴則成了個徹頭徹尾的瘋魔鍊金術士，每天都弄得一身五顏六色，身上散發著刺鼻的化學品味道，一心撲在他的“彩虹染料”上。
另一邊，全廠上下，都在等待著那條傳說中的“洋生產線”。
這等待，混雜著期待、好奇、還有揮之不去的不安。
工人們在車間裡幹活時，嘴上聊的，心裡唸的，都是這件事。
“聽說了沒？那洋機器，一個頂咱們十個！手都不用動，布料進去，褲子就出來了！”
“哪有那麼神？俺聽說是用電的，跟電影裡演的機器人一個樣。那玩意兒，金貴著呢，萬一碰壞了，把咱們賣了都賠不起！”
之前因孩子入托問題找過蘇若的女工組長李秀梅，心裡更是七上八下的。
她一邊感激廠長的好，一邊又怕自己手腳慢，跟不上新機器的趟，往後別說掙錢養家，怕是連飯碗都保不住。
議論聲中，惶恐多於興奮。每個人心裡都懸著塊石頭，都在琢磨那“洋玩意兒”的到來，究竟是福是禍。
一個月後，一個晴朗的秋日。
十幾輛蓋著厚厚油布的軍用大卡車，在一輛吉普車的引導下，浩浩蕩蕩地開進了若雪廠的大門。
那場面，比上次銀行送匯款單來還要壯觀。
整個廠區都停了工。
工人們從各個車間裡湧出來，黑壓壓地站滿了廠區的空地，伸長了脖子，往那些神秘的卡車上望。
蘇若站在辦公樓的臺階上，顧寒驍今天也特意請了假，就站在她身旁。
卡車停穩，工人們跳下車，開始往下卸貨。
當第一塊油布被揭開，露出一臺閃著銀灰色金屬光澤、線條流暢、造型科幻的嶄新機器時，人群裡頓時安靜一瞬，隨即響起陣陣低呼。
那機器太新了，太漂亮了，新到和周圍這個灰撲撲的廠區格格不入。那與其說是生產工具，不如說是擺在櫥窗裡的藝術品。
工人們看得挪不開眼。
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洋氣”的裝置。上面的德文說明和精密複雜的儀表盤，看得人眼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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