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幹了！”
這三個字，擲地有聲，是他一個老工人全部的執拗和決絕。
他不是在賭氣，而是在用自己幾十年來在廠裡積累的威望，和蘇若進行一場豪賭。
他賭蘇若不敢冒著生產線癱瘓的風險，拿掉他這個定海神針。
屋裡所有人的視線都齊刷刷地盯在了蘇若身上。幾個和錢瘸子交好的老車間主任，面上是不忍和擔憂。
而那些新提拔起來的年輕人，則是一臉緊張，手心都捏出了汗。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劍拔弩張的場面。
蘇若的神情卻不見什麼變化。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錢瘸子，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會發怒，或者會妥協的時候，她卻出人意料地，笑了。
“錢叔，您別這麼大火氣。”她緩步走到錢瘸子身邊，親手扶著他的胳膊，讓他重新坐下，“我曉得，您是為了廠子好。”
她的態度轉變得很柔和，讓錢瘸子都愣了一下，準備好的一肚子硬話，全都卡在了喉嚨裡。
“這樣吧。”她說話的調子透著商量，“引進裝置的事，我們先放一放。”
“您剛才說給我們時間，我們自己也能把效率提上來。我信您。”
她轉頭對眾人說：“今天的會先到這裡，大家都回去好好想一想，我們還有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在不增加太多成本的前提下，把產能提上去。”
“三天後，我們再開會討論。散會。”說完，她便徑首走出了會議室，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覷的幹部。
誰也沒想到，一向說一不二的蘇廠長，這次竟然選擇了退讓。
錢瘸子臉上神色幾經變化，最後只剩空落落的茫然。他沒有預想中勝利的快意，倒像是用盡全力揮出的一拳，打了個空。
當晚，顧家小院。
蘇若回到家時，眉宇間是掩不住的倦色。
顧寒驍正在院子裡教顧二白練拳，見她進門，便收了招式，上前接過她手裡的包。
“怎麼了？廠裡出事了？”他一眼就看出妻子的情緒不對。
飯桌上，蘇若把白天會議上的爭執，簡單說了一遍。
“……我能理解錢叔他們的想法，他們一輩子都跟那些機器打交道，有感情，也有路徑依賴。
但他們的觀念，真的跟不上了。
我今天要是強行推下去，就算他們嘴上不說，肚子裡也一定會有疙瘩，到時候在執行上給我打折扣，更麻煩。”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頭一次生出這樣有心無力的挫敗。
她可以搞定難纏的生意對手，可以應對惡毒的流言蜚語，但面對這種來自內部的、善意的固執，她卻有些束手無策。
“而且，”她嘆了口氣，“就算他們都同意了，還有一個更大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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