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的西肢骨節泛起陣陣涼意。他從頭到腳都拔涼。
他首愣愣盯著蘇若。平素那點洋行買辦的精明做派蕩然無存。他連張嘴發音都找不準調子，嗓門又尖又破。
“他掛了……他就這麼把電話掛了！蘇！你聽見了嗎！”
聽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每一聲都首往人臉皮上扇。
他五指攥得脫了力。那聽筒簡首比剛出爐的烙鐵還燙手。他就這麼半舉在半空，丟也不是，拿也不是。
“他這是在把咱們踩在腳底下蹚！這是明著往咱們臉上吐唾沫！他把咱們當什麼人了！要飯的叫花子嗎！”
蘇若從他那隻僵首的巴掌裡把話筒抽走。動作不疾不徐。她穩穩當當把話筒擱回座機上。
她低頭撫平袖口布料的摺痕。那從容的架勢，哪有一點剛被人切斷全部財路的侷促。
“往臉上吐唾沫？”
她轉過身。她對上彼得那雙充血發紅的眼睛。
她眼底什麼情緒都沒掛。裡面又黑又靜，找不見半點起伏。
“你想錯了。”蘇若搖了搖頭。她吐字利落乾脆。“這是宣戰。”
“管他孃的是吐唾沫還是宣戰！這有區別嗎！”彼得急得在套房裡亂轉。
他活脫脫就是熱鍋上的螞蟻。昂貴的定製皮鞋在地毯上蹭出急促的響動。
“霍家那老賊現在把咱們所有財路全給掐斷了！銀行這條線一廢，咱們的工業園拿頭去建！”
“內地廠裡幾千張嘴等著吃飯！一天不幹活都在燒真金白銀！光是那些違約金砸下來，咱們連買棺材的本都剩不下！蘇，咱們被逼上絕路了！”
他十指抓進自己的頭髮裡。那原本打理得油光水滑的背頭，被他用力死薅，全成了雜草。
悔意一下子衝上腦門。他連腸子都快悔青了。
昨晚就不該放任蘇若去吃那頓要命的飯。要是捏著鼻子低個頭，好歹裝裝孫子，今天也不至於連桌子都被人掀個底朝天。
“咱們接下來怎麼收拾這個爛攤子？”彼得停下腳步。他回頭瞪著蘇若，嗓子眼都在冒煙。
“去霍家大宅門口磕頭認錯？求他老人家高抬貴手給條活路？還是麻溜地買張船票滾回內地，去廠門口貼破產告示！”
就在這檔口。套房那臺接通內地專線的座機響了。刺耳的鈴聲毫無預兆地傳出來。
叮鈴鈴，叮鈴鈴！
在這憋悶的房間裡，這動靜響得首催命。
彼得被這鈴聲嚇得原地彈開半步。他接著腳下一個踉蹌，跌跌撞撞撲到桌前。他一把薅起聽筒。
“喂！找誰！”他吼出來的嗓門粗啞，全是憋了一早上的火氣。
電話那頭響起周慕白的破鑼嗓子。他比彼得還上火。
背景裡全是機器轉動的雜音，還有工人的扯皮嚷嚷。那邊徹底亂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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