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白骨大帝,只是靜靜地看著它。
他看著自己這具身體,就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屬於別人的、已經過時的、甚至有些可笑的工具。
“我們一直都在給錯誤的物件,繳納供奉。”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再是那種慣常的、充滿金屬摩擦感與暴戾氣息的咆哮,而是沙啞、疲憊,像一臺在極地冰原上,獨自運行了數百年、齒輪早已磨損、終於耗盡了所有能量儲備的、老舊的蒸汽引擎。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金屬疲勞的顫音。
他沒有使用“神”這個字眼,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冰冷、更中性、也更準確的詞彙——“物件”。
“我們膜拜‘神’,獻上最肥美的‘祭品’,以為能換來‘神’的庇佑,換取在‘神國’中的一席之地。
我們甚至為此,不惜自相殘殺,不惜耗盡本源,只為在‘神’的‘神罰’名單上,爭得一個靠後的位置,一個不那麼快被‘收割’的位置。”
他的目光,穿透了觀星臺的邊緣,投向那片廣袤無垠的、被冰雪覆蓋的帝國疆域。
在那片疆域的南方,猩紅河口的硝煙,尚未散盡。那股甜腥的、代表著“生命被轉化”的氣息,即便隔著千山萬水,依舊能被他敏銳地捕捉到。
“我們以為,那是‘恩典’。”
他自嘲地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們以為,那是我們作為‘選民’的證明。
我們用戰斧,為‘神’開疆拓土;我們用血肉,為‘神’築起神壇。
我們,是‘神’最忠誠的‘牧羊人’,而我們的子民,是‘神’最豐美的‘羊群’。”
“我們,是‘神’的‘牧羊人’。”
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像是要將它刻進自己的骨頭裡。
“可是,‘神罰’告訴我們,我們錯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源自靈魂深處的顫抖。
“我們不是‘子民’,是‘燃料’。我們膜拜的,不是一個‘神’,而是一個需要不斷進食的、巨大的、活著的‘系統’。”
“一個以‘生命’為食糧,以‘信仰’為潤滑劑,以‘秩序’為執行規則的龐大而冰冷的‘系統’。”
“我們,是‘系統’的‘電池’。”
這個比喻,像一顆淬了劇毒的冰錐,狠狠地刺入了他自己的心臟。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生理性的噁心,胃裡翻江倒海。他一生所信奉、所扞衛、所為之徵戰的“榮耀”,在這一刻,被他自己,用最精準、最殘酷的語言,徹底解構。
他,白骨大帝,碎骨山脈的無上霸主,獸人帝國的永恆統治者,一生都活在“神”的榮光與庇護之下。他所有的勝利,都被歸功於神的指引;他所有的困境,都被解釋為神的考驗。他,是“神”在人間的代言人,是“神”意志的執行者,是“神”賜予萬獸力量的“神選者”。
而現在,他親手揭開了這層華麗的、溫情脈脈的幕布,看到了幕布之後,那赤裸裸的、血淋淋的、毫無美感的真相。
他,從來就不是什麼“神之代言人”。
他,從來就不是什麼“神選者”。
他,從來就不是什麼“牧羊人”。
他,只是一個“牧場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