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他當時投降,不全是為了保全部下,或許他真的怕了,可馬謖不在乎。因為,那不重用!
于禁重新抬頭,深深看了他一眼,接過酒碗,猛地灌了下去。
“多謝了,你這番話,讓老夫開懷不少。”
這些日子,羞憤與憋屈日夜噬心,他數次動了以死明志的念頭,只覺無顏再立足於人世間。
馬謖微微拱手,“將軍不必多言,在下只是說公道話而已。”
胸中積鬱一散,于禁當即邀馬謖共飲,馬謖亦痛快應下。
一壺酒很快就喝光了,馬謖轉身又命獄卒取來一罈。
酒確實是拉近男人距離最快的東西,尤其是在這陰冷逼仄的大牢裡。
“馬參軍,”于禁放下碗,目光落在馬謖臉上,少了審視,多了幾分探究與感慨,“你方才所言,某在宛城之時,先斬擾民青州兵,後立營寨拒張繡追兵……這些細節,你從何得知?便是曹公麾下諸多將領,若非親身經歷者,也未必記得這般清楚。”
馬謖微微一笑,早已備好說辭,“不瞞將軍,謖自幼好讀兵書戰策,尤喜探聽天下名將事蹟。將軍治軍嚴整,臨危不亂,當年宛城之事,堪稱典範。曹操那句‘將軍在亂能整,討暴堅壘,有不可動之節,雖古之名將,何以加之!’的評語,謖在襄陽遊學時,時常聽人談起,每每想起,皆心生敬佩。”
話題漸漸展開,從宛城到官渡。于禁也打開了話匣子,談到很多親身參戰的細節。
比如如何與樂進精誠配合,利用袁紹軍驕傲輕敵、營壘鬆懈的弱點,精選死士,深夜突襲,連破數十營,斬將焚糧,極大地打擊了袁軍士氣,為官渡僵局打開了突破口。
又是一碗酒下肚。于禁的臉膛泛起了紅光,他忽然放下酒碗,長長吐出一口酒氣,“馬參軍,你既知某過往,亦不以某今日之落魄為鄙。某心中有一惑,如鯁在喉,不知參軍可願為某一解?”
“將軍請講,謖定當知無不言。”馬謖正色道。
“縱有千般不是,萬般屈辱,某已然歸降,為何仍要將某與這三萬將士,關押於此等汙穢之地,這便是漢中王,是關君侯的待降之禮?”
終於還是問到了這個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問題。
我們既然已經降了,為什麼還要把我們關起來?
馬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提起酒壺,重新給於禁斟了一碗酒。
“於將軍,請恕我直言,這並非有意輕慢,此事與禮數無關,恰恰是因為,將軍您太厲害了。”
“太厲害?”于禁眉頭緊皺,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
“敗軍之將,籠中之囚,何談厲害?”
“將軍過謙了。”馬謖搖頭,語氣加重,“將軍小覷了自己,也小覷了您那三萬將士。將軍統兵近三十載,威名赫赫,治軍之能,天下公認。將軍麾下這三萬將士,乃是精銳之師,即便受挫被俘,剽悍之氣與對將軍的信服,豈會輕易消散?”
他停頓一下,觀察著于禁的反應,見其沉默聆聽,才繼續道:“敢問將軍,若易地而處,今日由將軍坐鎮江陵,城中兵微將寡,而突然多了三萬訓練有素、建制未散、且對舊主忠心未泯的敵軍降卒……將軍會如何處置?是敞開營門,待若上賓,任其自由走動?還是……”
馬謖停住了,就這麼看著于禁。
于禁愣住了。他幾乎是本能地,以一名統帥的思維代入其中。
江陵兵力空虛,于禁完全不會懷疑,因為關羽把主力都帶去了前線,去攻打襄樊了。
換位思考,他這三萬人,這哪裡是降卒,分明是隨時可能反噬的洪水猛獸!
換作是他,也必然會分而治之,嚴加看管,絕不容其聚集串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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