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攻城已持續了整整十天。
呂蒙在中軍大帳中來回焦急地踱步,身上厚重的大氅似乎失去了所有效用,那寒意彷彿是從他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纏繞著四肢百骸,揮之不去。
近來,他總是忍不住咳嗽,起初只是壓抑在喉嚨裡的悶響,如今卻越來越頻繁,有時一陣寒風襲來,或情緒稍一激動,便會引發一連串撕心裂肺的嗆咳。
隨軍的醫官憂心忡忡,幾番進言,都被他冰冷的眼神逼退。
只有呂蒙自己知道,他的身體早已透支過甚,正在發出不祥的警報。
但現在,他不能倒下,絕不能顯露出一絲一毫的疲態與虛弱。
僅僅才十天,江東兵的陣亡就已超過了五千人。
負傷的,更是難以估量。尤其讓他痛恨的,是“金汁”和毒箭。
江陵守軍似乎儲備了驚人的金汁和淬了毒的箭箭。起初,許多中箭計程車卒,只要不是命中要害,還能勉強支撐,甚至拔了箭,草草包紮,還能繼續戰鬥。然而,兩三日之後,噩夢便開始了。
傷口會迅速惡化,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流膿,顏色變得烏黑,緊接著伴隨而來的就是高熱和體力衰減。
走進傷兵營,只見一片哀嚎,不少人疼痛難忍,不停地在地上打滾,軍醫們用盡了一切手段,颳去腐肉,用燒紅的烙鐵去燙,灌下猛烈的解毒湯藥,但依舊無濟於事,無法有效遏制。
一個壯碩如牛的悍卒,可能只是因為小腿中了一枚小小的毒箭,幾天之內,就會在極度的痛苦中嚥氣。
呂蒙曾親自去過傷兵營。那景象,和他之前目睹蔣欽的慘狀毫無二致。
而蔣欽的死,則將這種恐懼推向了頂峰,在傷兵營乃至整個攻城部隊中,如同最陰險的魔咒,迅速蔓延。
大家都相信,蔣欽是中了毒箭死的,所以不管是誰,只要中了箭,就會日夜活在恐懼和無盡的疼痛中。
而越來越多不治身亡的江東兵,只會加劇這種中箭必亡的魔咒。
“馬謖……馬幼常!”呂蒙這些天早已對這個人恨之入骨,不知咬牙罵了多少次。
然而,恨意解決不了現實的困境。
當初來的時候,帶了四萬兵馬。呂蒙清晰地記得渡江西來時,那浩浩蕩蕩的船隊,那獵獵招展的“吳”字大旗下,一張張年輕而充滿渴望的臉孔,那是建功立業的雄心,是奪取荊州的篤定。
他呂子明,更是智珠在握,雄心勃勃。
可現實給了他冰冷無情的一記重擊。江陵啃不動,還不得不向夷陵那邊增派了五千兵馬,另外還要分兵鎮守公安和防備上游的關羽。
就連奪取零陵、武陵的念頭,他也不得不打消,因為奪取江陵才是重中之重,他已經無法再繼續分兵了。
於是,一道簡單而殘酷的算術題擺在了他的面前:四萬渡江精銳,減去夷陵方向持續投入的兵力,減去鎮守公安和防備關羽的兵力,最後,能夠用來強攻江陵這座堅城的,滿打滿算,竟已不足兩萬人!
他原先的計劃是多麼“宏大”啊。速下江陵,席捲南郡,傳檄而定荊南諸郡,徹底將關羽勢力連根拔起,將荊州這塊膏腴之地完整地納入江東版圖。
他甚至還想過,站在江陵城頭,遙望襄陽,或許……未來還能有更多的可能。
就連襄陽,他都想替吳侯收入囊中。
可現在?現實將他的雄心擊得粉碎。
馬上放棄,就此撤兵,這不可能!呂蒙是不會就此罷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