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摩陂到洛陽，不過百餘里的路程，曹操的車駕卻走了整整十天。
一路之上，他大半的時間都在昏睡，偶爾清醒過來，也只是怔怔地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曠野，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程昱、賈詡等人臉上滿是掩不住的憂心，卻又不敢多言。他們太清楚這位魏王的性子了，一生要強，最恨旁人看到自己的虛弱與狼狽。
想當年，初平元年，曹操孤身一人逃出洛陽，散盡家財，舉義兵討董卓，那一年，他三十五歲，意氣風發，視天下群雄如無物。
建安元年，他迎獻帝於洛陽，奉天子以令不臣，那一年，他四十二歲，正是揮斥方遒、縱橫天下的年紀。
官渡之戰，他以少勝多，大破袁紹，一統北方，飲馬黃河；赤壁鏖戰，雖然遇挫，他卻依舊能迅速重整旗鼓，平定涼州，進位魏王，三分天下有其二。
這一生，他戎馬倥傯三十餘年，什麼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什麼樣的生死關頭沒闖過？可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縱橫天下一輩子，臨到老來，竟然會在荊襄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
洛陽。
他終究還是回到了這裡。
回到了他人生的起點，他生在洛陽，長在洛陽，仕途的起點也在洛陽。
馬謖的那封信，他嘴上說著不信，可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從摩陂到洛陽的這一路，他的身體，已經一日不如一日了。
曹操緩緩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在親兵的攙扶下，艱難地走下了馬車。
腳踩在洛陽的土地上，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曹操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狐裘，抬頭望著眼前正在修繕的行宮，又望向洛陽城的街巷，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一股遲暮的悲涼，席捲了他的全身。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身後傳來，“大王！鄴城急報！五官中郎將曹丕殿下，有急奏呈報大王！”
曹操的眉頭一蹙，沉聲道：“呈上來。”
親兵連忙上前，接過奏報，遞到了曹操的手裡。
曹操捏著那份沉甸甸的奏報，他知道，這份奏報裡寫的，必然是關於魏諷一案的後續處置。
魏諷謀反一案，早在十月，襄樊戰事最膠著的時候，曹操就已經知曉了。
那時襄樊前線戰事吃緊，後方人心惶惶，曹操分身乏術，根本無暇顧及鄴城的這樁謀反案，便將此事全權交給了留守鄴城的五官中郎將曹丕處置，讓他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請示。
這幾個月，他忙著與關羽對峙，幾乎沒功夫過問這件事的後續。如今大軍北歸，他回到了洛陽，曹丕的這份詳細奏報，終究還是送來了。
曹操在親兵的攙扶下，走進正殿坐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賈詡、程昱二人在側，這才緩緩拆開了奏報。
曹丕的字跡，剛勁有力，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決。可奏報裡的內容，卻讓曹操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奏報裡，曹丕詳細稟報了魏諷謀反案的始末，從魏諷暗中聯絡荊州劉備勢力，糾結黨羽，密謀趁亂襲擊鄴城，到事機敗露，被他下令抓捕、審訊、定罪的全過程，寫得清清楚楚。
而最讓曹操心頭一震的，是這份長長的連坐名單，和最終的處置結果。
相國鍾繇，因失察之罪，被直接免去了相國之職。
鍾繇？
那是跟著他從兗州一路走過來的元勳老臣，是潁川世家的領袖人物，位列三公，官拜相國，在曹魏朝堂之中，分量之重，無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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