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把三個孩子趕進裡屋寫字，自己搬了個板凳坐到灶臺邊上。
信封是牛皮紙的，沒貼郵票，字跡工整得過分。她用剪刀挑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紙。
一張。
白紙，對摺了一道。開啟來，上面只有一行字，藍墨水鋼筆寫的，橫平豎首：
“蘇雲同志，你的返城材料在我手裡，想回來的話，來省城談。”
落款一個字——沈。
蘇雲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的。
她把紙折回去，原樣塞進信封裡。
灶膛裡還有上午燒剩的底火，幾塊半黑的木炭臥在灰堆裡，邊角發著暗紅的光。蘇雲把信封扔了進去。
牛皮紙先是捲起來，邊角發黃，然後“噗”地躥出一簇火苗。那行藍墨水的字在火舌裡扭了兩下，化成一片焦黑。
灰燼落在炭上，碎了。
蘇雲拿火鉗撥了撥，確認燒乾淨了，把灶門關上。
她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灰。手沒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但她在灶臺邊站了很久。久到苗苗從裡屋探出頭喊了一聲“媽”，她才動了。
“寫完了？”
“寫完了！”
“拿來我看。”
日子照過。
晚飯是苞米碴粥配鹹菜疙瘩，苗苗不愛吃鹹菜，被蘇雲瞪了一眼老老實實把碗裡的吃完了。韓柏坐在小板凳上啃窩頭，吃得滿臉渣子。韓松在旁邊翻他那本快散架的《十萬個為什麼》，一隻手扒拉飯，眼睛不離書頁。
蘇雲收拾完碗筷，又坐到縫紉機前踩了半個小時的活。機器“噠噠噠”地響著，節奏穩得像鐘擺。
韓雷下班回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他進門先把安全帽掛在門後的鐵釘上，然後蹲在水盆邊洗臉。煤灰順著水流進盆裡，清水變成墨汁。
“今天礦上沒啥事？”蘇雲頭也沒抬，腳下踏板不停。
“沒啥。”韓雷用毛巾擦了把臉，“趙大炮調去運輸隊了，說是他自己申請的。鬼信。”
“嗯。”
“錢德厚倒是消停了，在後勤倉庫數勞保手套，見人就笑，跟換了個人似的。”
“消停就好。”
韓雷“嗯”了一聲，看了看蘇雲的背影。
縫紉機還在響。橘黃的燈光把蘇雲的影子投在牆上，肩膀的線條一動不動，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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