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了攥，又鬆開了。
不能去。
去了就是把脖子伸到人家刀底下。沈衛東要的無非兩樣：要麼她籤個什麼東西表態跟過去徹底沒關係，要麼——
她不願意往下想。
更不能告訴韓雷。
韓雷那個脾氣，聽見“有人欺負我媳婦”七個字就能提著刀上省城。可對面不是村裡的混混，不是礦上的工頭，是正兒八經的國家幹部，手裡捏著公章和政策。韓雷衝過去，輕了沒用，重了進去蹲著，全家跟著完。
拳頭打不到那個高度。
她得找一把更長的梯子。
身邊，韓雷翻了個身。一條胳膊沉沉地搭過來，擱在她腰上，手掌摸索著往前探了探，碰到她的手。
涼的。
韓雷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把她整個人往自己胸口攏了攏，被子裹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手咋這麼涼……又瞎琢磨啥。”含混不清的嘟囔，聲音拖著長尾巴往下墜，“有我呢……”
話沒說完，呼嚕聲就接上了。
蘇雲靠在他胸口，聽著那一下一下的心跳。沉、穩、有力。像井下的壓風機，悶聲悶氣地運轉著，不好聽，但踏實。
她閉上眼睛。
有你呢。
所以我才不能讓你去送死。
——第二天一早，蘇雲換了件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拿皮筋扎利索了，把三個孩子託給桂花嬸看著，騎上腳踏車往礦上去了。
傳達室的老頭認識她，打了個招呼就放行了。蘇雲把車停在辦公樓下面，拎著一包用報紙裹的東西上了二樓。
張德發正在辦公室裡看檔案，桌上擺著半杯涼茶。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看見是蘇雲，愣了一下。
“弟妹？你咋來了？韓雷在技術室呢——”
“張礦長，我不找他。”蘇雲把報紙包擱在桌上，開啟來——裡面是二十雙鞋墊，針腳細密，布面上繡著紅色的安全帽圖案，“互助組上個月趕出來的。家屬們說給咱礦上的先進班組發，算是後方支援前方的一點心意。”
張德發拿起一雙翻了翻，樂了：“這手藝，比供銷社賣的強。”
“主要是向您彙報一下互助組的工作。”蘇雲在椅子邊沿坐了半個屁股，背挺得首，“上個月出了西十二條拼布被、六十件改良罩衫，縣供銷社那邊己經來人問過價了。”
“好事，好事。”張德發點了點頭，翻出煙來遞了一根，蘇雲擺手沒接。
兩個人說了幾分鐘互助組的事。蘇雲把話頭不緊不慢地拐了個彎。
“對了張礦長，我聽韓雷說，當初省廳的吳高工留了兩本蘇聯手冊讓他自學？那個結業考核——”
“噢，這事兒。”張德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吳工上週來電話了，說下個月十五號前後來礦上做一次技術驗收，韓雷的自學成果也一併考核。通過了就髮結業證書，跟在省城進修班畢業一個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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