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火炕燒得滾熱，牆角的冰霜化成了水，順著泥牆往下淌。
蘇雲是被腿上的刺痛感弄醒的。
她費力地睜開眼，昏黃的煤油燈光圈裡，韓雷正捧著她的一隻腳，小心翼翼地往上頭抹蛤蜊油。那雙大手裡全是老繭和凍裂的口子，動作卻輕得像是在捧著一塊易碎的豆腐。
“醒了？”
韓雷察覺到動靜，猛地抬起頭。
那張臉慘不忍睹。胡茬像亂草一樣支稜著，左臉頰還有一道被風雪割開的血口子，眼裡的紅血絲密密麻麻，看著比後山的野狼還兇，可那眼神一碰上蘇雲，立馬就軟成了一灘水。
蘇雲張了張嘴，嗓子幹得冒煙：“雷子……你咋回來的？”
三十里雪路，車都開不進來，他是飛回來的不成？
“跑回來的。”韓雷把被角給她掖好，端過炕頭溫著的紅糖水，用勺子喂到她嘴邊，“先喝水，別說話。”
蘇雲喝了兩口，腦子慢慢清醒過來，昏迷前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她猛地抓住韓雷的手腕，指甲掐進了他的肉裡：“你跑回來……省裡的進修咋辦？那可是吳工點的名，你這是……這是逃兵！”
在這個年代，當逃兵、無組織無紀律，那是能毀了一輩子的汙點。
韓雷滿不在乎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毀了就毀了。沒你，我當個屁的廠長。大不了以後還下井挖煤，我有力氣，餓不著你們娘幾個。”
“你個憨貨！”蘇雲眼圈紅了，想罵他，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別哭別哭，這一哭更醜了。”韓雷笨拙地用粗糲的指腹給她擦淚，“只要你和孩子沒事，拿個金山銀山我也不換。再說了，那吳老頭雖然脾氣臭，但也是個講理的……”
話音未落，院外突然傳來一陣轟鳴聲。
那是吉普車發動機特有的咆哮，在這個寂靜的雪夜裡，聽著像打雷。
“韓雷！你個混賬東西給我滾出來！”
一聲暴喝穿透了風雪，震得窗戶紙都在抖。
蘇雲臉色一白：“是張書記？”
韓雷臉色沉了下來，把蘇雲按回被窩：“沒事，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你躺著別動，我去去就來。”
他站起身，膝蓋處傳來“咔吧”一聲脆響。那是寒氣入骨，關節凍僵了。但他咬著牙，愣是一聲沒吭，挺首了腰桿往外走。
門簾一掀，一股冷風灌進來。
紅星公社書記張德發，還有那個省重工業廳的高工吳建國，裹著軍大衣，滿身風雪地衝進了屋。
張德發一臉的恨鐵不成鋼，指著韓雷的鼻子就要罵，可手剛抬起來，就被韓雷那副鬼樣子給震住了。
這哪裡還是個人？
那件中山裝己經成了破布條，鞋跑丟了一隻，腳上纏著破布，滲出的血把布都染紅了。整個人像是剛從絞肉機裡爬出來的一樣。
“你……”張德發到了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吳建國是個搞技術的，脾氣首，眼裡揉不得沙子。他黑著臉，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拍：“韓雷！無組織無紀律！省廳的進修班你也敢當兒戲？你知道為了這個名額，多少人擠破了頭嗎？你這是對國家資源的極大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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