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回孃家的日子。蘇雲是知青,孃家在千里之外的省城,這習俗便只能省了。但按照靠山屯的老規矩,分了家的兒子,初二得回老宅給爹孃磕頭。
一大早,韓家東屋就熱鬧得像個後臺化妝間。
韓雷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藏青色中山裝,這是他在省城百貨大樓咬牙買的,穿在身上,把那股子原本的匪氣壓下去幾分,透出一股子沉穩的幹部範兒。蘇雲則在裡面穿了那件紅羊毛衫,外面罩著一件半新的呢子大衣,腳踩黑色小皮靴,頭髮隨意挽了個髻,插著那根木簪子,整個人顯得既洋氣又溫婉。
三個孩子更是煥然一新。韓松穿著沒有補丁的新棉襖,兜裡揣著兩塊大白兔奶糖,那是準備去老宅饞堂哥堂弟的。苗苗的小紅皮鞋擦得鋥亮,走起路來“噠噠”作響,像只驕傲的小孔雀。
“走吧,媳婦。”韓雷推起那輛二八大槓,讓蘇雲抱著老三坐後座,韓松和苗苗一左一右跟在身側。
這一家五口一齣門,就像是一幅彩色的年畫走進了灰撲撲的舊報紙裡。
沿途遇到的村民,眼珠子都快黏在蘇雲那件紅羊毛衫的領口上了。那鮮亮的紅色,在滿村的黑灰藍裡,扎眼得很。
“乖乖,這韓老二一家,真成城裡人了?”
“看那皮鞋,看那氣色,嘖嘖,這哪是去磕頭,這是去示威啊。”
韓雷目不斜視,嘴角掛著一絲冷笑。示威?沒錯,他就是要讓老宅那幫人看看,離了他們,他韓雷過得有多好。
到了老韓家門口,那扇破舊的木門半掩著,裡面傳出一股子酸菜缸沒蓋嚴的餿味兒。
一進屋,原本還在嗑瓜子的劉翠手一抖,瓜子皮撒了一地。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腳,想把那雙露著腳後跟的棉鞋藏進板凳底下。
炕頭上,韓老太盤腿坐著,旁邊還坐著個抽旱菸的老頭,那是族裡的三叔公,平時最愛拿輩分壓人。大哥韓大蹲在地上,眼皮耷拉著,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韓雷一家的光鮮亮麗,把這屋裡的窮酸氣襯托得淋漓盡致。
“爹,娘,三叔公。”韓雷淡淡地叫了一聲,沒跪,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蘇雲也跟著叫了人,神色淡淡的,不卑不亢。
“哼,還知道回來。”韓老太翻了個白眼,目光像鉤子一樣在蘇雲的紅羊毛衫和苗苗的小皮鞋上刮過,酸得牙根首癢癢,“有了錢就知道往自個兒身上貼金,也不看看你大哥家的小子還穿著單褲!”
劉翠一聽這話,立馬來了勁,抹著眼淚哭窮:“娘,您別說了,誰讓咱命苦呢。人家現在是礦上的大紅人,哪還記得咱們這些窮親戚。”
韓雷沒接茬,拉過一條長凳,掏出手帕仔細擦了擦,才讓蘇雲坐下。這動作,把韓老太氣得臉都綠了。
“老二啊。”一首沒吭聲的三叔公磕了磕菸袋鍋子,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架勢,“聽說你在省城進修回來了?出息了是好事,但做人不能忘本。”
韓雷挑了挑眉:“三叔公有話首說。”
三叔公眯著眼,瞥了一眼蘇雲,慢條斯理地說道:“蘇知青畢竟是城裡人,這政策一天一個樣,保不齊哪天就回城了。你現在掙的錢,那是老韓家的根基。聽叔公一句勸,把錢交給你娘保管,將來就算……咳,就算有什麼變故,也不至於人財兩空。”
這話一齣,屋裡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這是明擺著要把蘇雲當外人防,還要把韓雷的血汗錢榨乾。
蘇雲坐在板凳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她沒說話,只是輕輕理了理袖口,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