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雷第二天上工，特意繞了一趟採掘隊的值班室。
值班室在三號巷道井口邊上，一間矮磚房，窗戶糊著報紙，門框上釘著塊手寫的木牌子——“採掘隊辦公室”。門開著，裡頭飄出煙味兒和茶葉梗子泡爛了的澀氣。
錢德厚正坐在裡頭。
五十出頭的人，身板不高但敦實，臉盤子圓，眼睛不大但總帶著笑。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工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搪瓷缸子端在手裡，缸子上印著“安全生產”西個紅字，漆掉了一半。
“喲，小韓來了！”錢德厚抬頭看見韓雷，笑得跟彌勒佛似的，站起來就要讓座，“來來來，喝茶喝茶，今早剛泡的。”
韓雷擺手：“錢隊長客氣，我路過瞅一眼，馬上去技術室報到。”
“急啥嘛。”錢德厚拉過一把木凳子，拿袖子擦了擦，“坐坐，咱哥倆好久沒嘮了。”
韓雷沒坐。他站在門口，眼角餘光掃了一下牆上掛的生產進度表和值班記錄本。記錄本攤開在桌面上，字跡工工整整，連日期後面的句號都畫得一絲不苟。
——蘇雲說過，在礦上笑得最好的人，往往心眼最深。
韓雷這會兒看著老錢那張笑臉，忽然覺得這話有點意思。
“錢隊長，我得走了，技術室那邊還有一摞圖紙沒歸檔呢。”
“圖紙？”老錢的笑紋頓了一下，隨即又漾開來，“哎呀，那些舊圖紙堆了十幾年了，都是些沒用的廢紙，你一個年輕人別浪費精力在那上頭。”
“礦長讓整的嘛，不敢馬虎。”韓雷咧嘴一樂，轉身走了。
他走出七八步，回頭瞥了一眼。
老錢站在門口，端著搪瓷缸子沒喝，目光釘在他背上。
笑還掛著，但嘴角的弧度己經跟剛才不一樣了。
韓雷收回目光，腳步沒變。
心裡頭暗暗記了一筆。
下午收工，韓雷正要去車棚推腳踏車，被老錢從後頭叫住了。
“小韓！晚上別急著回去——我請你喝兩盅！”
韓雷回頭：“錢隊長，我媳婦做了菜等著呢，改天吧。”
“嗨，就喝兩口，耽誤不了多大工夫。”老錢湊上來，拍著韓雷肩膀，手勁不大，但搭得很親熱，“我從家裡帶了半瓶老白乾，擱食堂後灶溫著呢。你是礦上的功臣，我一個老採掘敬你一杯，不過分吧？”
韓雷想了想，點頭：“那就一杯。”
食堂後灶是個單獨的小間，專給值班人員熱飯用的。一張條桌，兩個板凳，桌上擺了一碟花生米，一碟鹹菜疙瘩，還有半條中午剩的紅燒帶魚。
酒是散裝的苞米酒，倒在搪瓷缸子裡，辣嗓子。
老錢先幹了一杯，擦了擦嘴，話匣子打開了。
“小韓啊，你是真行。我在這礦上幹了十七年，見過的班長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論本事，你排前三。”
“錢隊長抬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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