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是被一股煙味嗆醒的。
不是灶膛的柴火味，是旱菸。韓雷不怎麼抽菸，家裡常年不備菸葉，這股味道是從隔壁老趙家蹭來的劣等菸絲，嗆嗓子，辣眼睛。
她睜開眼，天還沒亮透。窗戶紙上透進來一層灰濛濛的光，炕上三個孩子擠在一床被子底下，苗苗的腳丫子蹬在韓柏肚子上，韓松縮在最裡頭，抱著那本《十萬個為什麼》睡得死沉。
韓雷坐在炕沿上。
不是剛坐下的那種坐法。他的腰弓著，兩條腿垂在炕沿外頭，腳上沒穿鞋，光腳踩在地上。右手夾著一截快燒到手指頭的菸捲，菸灰掉了一炕沿，他沒彈。
蘇雲看了一眼炕沿上那層菸灰的厚度，心裡估摸了一下——他至少坐了三西個鐘頭。
“你一宿沒睡？”
韓雷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搓了搓手指。
“蘇雲，你聽我說一次。”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嗓子眼裡塞了一團砂紙。蘇雲撐著胳膊要坐起來，韓雷按住她肩膀。
“你先別動，躺著聽。”
蘇雲看著他。韓雷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眼皮底下青了一圈，但眼珠子亮得很，像是想了一整夜終於想通了什麼事。
“你考。家我來扛。”
蘇雲的嘴張開了。
韓雷一把捂住她的嘴。
巴掌粗糙，指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松油味。蘇雲被他捂得說不出話，瞪著眼睛看他。
“你先聽我說完。”韓雷的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孩子，“你嫁給我這幾年，吃了多少苦我心裡有數。你教我識字，幫我升職，救我的命，管著家裡裡外外。你活成了這個家的天。”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了一圈。
“可你自己呢？”
蘇雲不動了。
“你以前是省城裡最拔尖的學生。你看的那些書，寫的那些字，我這輩子都學不會。你就甘心一輩子窩在靠山屯，當個礦工老婆？”
韓雷把手從她嘴上拿開了。
蘇雲沒說話。她盯著韓雷的臉，盯了好幾秒。
“你是被誰附體了？”
韓雷的耳朵尖紅了。
“老子攢了一夜的詞，你別打岔。”
蘇雲差點笑出來。但她沒笑，因為韓雷的眼神太認真了，認真到她不忍心打斷。
“你昨晚說不考，說要留在家裡教松子。我當時沒反駁你，因為我說不過你。”韓雷搓著膝蓋上的褲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但我回來想了一宿，越想越覺得不對。你把自己的路讓給松子走，那你的路呢？松子才七歲，他有的是時間。你呢？你還能等幾個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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