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從公社郵電所傳出來的。
郵遞員老周那天下午跑了三趟靠山屯，頭一趟送報紙，第二趟送電報，第三趟是自己跑回來的——他把腳踏車扔在村口大柳樹底下，扯著嗓子從東頭喊到西頭。
“高考恢復了！廣播裡說的！中央定的！”
靠山屯在那個傍晚像被人掀了鍋蓋。
知青點那三間土坯房裡衝出來三個人。陳向陽跑丟了一隻鞋，方小敏抱著劉桂蘭蹲在地上哭，哭到一半又笑，笑到一半又抹眼淚。陳向陽光著一隻腳站在院子當中，仰著頭愣了半天，忽然把手裡的鋤頭往天上一扔，鋤頭落下來差點砸著他自己的腳背。
村裡人圍過來看熱鬧。大多數人聽不太明白高考是個什麼章程，但看知青們那個又哭又笑的樣子，就知道是件了不得的事。
趙鐵柱蹲在供銷社臺階上，磕了磕菸袋鍋子：“啥意思啊？考上了就能進城當幹部？”
老周己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扶著膝蓋喘：“對！考上大學，國家分配工作！吃商品糧！”
趙鐵柱的菸袋鍋子差點掉地上。
桂花嬸是第一個想到蘇雲的。
她把圍裙往腰上一緊，拔腿就往韓家院子跑。老趙在後頭喊她，她頭也不回，鞋底子啪嗒啪嗒踩著地上的杏核殼子，一路小跑拐進韓家那條巷子。
“雲兒！蘇知青！”
桂花嬸扒著院門喊，聲音都劈了岔：“高考恢復了！你聽見沒有！你能回城了！”
院門沒鎖。
灶間有煙冒出來，鍋裡咕嘟咕嘟響。蘇雲站在灶臺邊上，手裡攥著鐵勺，一勺一勺地往鍋裡擱鹽。
她聽見了。
收音機就擱在窗臺上，省臺的播音員己經把那條訊息唸了第三遍。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恢復高等學校招生考試。
工人、農民、上山下鄉和回鄉知識青年、復員軍人、幹部、應屆高中畢業生，均可自願報名。
蘇雲的手沒抖。鹽撒得勻勻的，鍋裡的白菜燉粉條翻了個滾，熱氣撲上來，糊了她半張臉。
她把鐵勺擱在鍋沿上，抬頭。
目光越過灶臺，越過窗戶，落在院子裡。
韓雷背對著灶間，站在那棵老杏樹底下。他手裡還攥著斧頭，今天下了早班就在劈柴。這會兒他沒劈了，斧頭垂在右手邊，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後腦勺上的頭髮讓汗粘成了一綹一綹的。
收音機的聲音隔著窗戶傳到院子裡，傳到他背上。
他沒回頭。
桂花嬸還趴在院門上喊：“雲兒？你咋不說話？你聾啦？”
蘇雲擦了擦手，走到院門口。
“嬸子，我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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