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安靜了很久。
蘇雲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考。”
韓雷的手停住了。搓虎口的動作定在那裡，像卡了殼。
“你說啥？”
“我不考。”蘇雲把眼淚用袖子抹了，聲音穩下來了，“但韓松以後要考。我留在家裡，把他教出來。”
韓雷徹底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又張了一下，喉結滾了一圈。
“你……你等等。”他站起來，又坐下去，“你這話啥意思？你不考？你瘋了吧？”
“我沒瘋。”蘇雲的語氣己經恢復了平時那種不急不徐的調子，“你聽我說。第一，我考上了去省城，這個家三年沒人管，你的腿還沒好利索，三個孩子最大的才七歲。第二，我今年二十五，就算考上了，畢業出來快三十了，分配工作比應屆生難。第三——”
她停了一下，看著韓雷的眼睛。
“第三，松子比我更適合。他今年的期末考試全班第一，趙老師說這孩子是塊料。我有十年的時間把他從小學教到高中，他起點比我高，底子比我好，路比我長。”
韓雷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蘇雲從炕櫃裡抽出那個硬殼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列著韓松從一年級到現在每次考試的成績，旁邊標註著對應的知識點和下一步教學計劃。
“這是我半年前就開始記的。”
韓雷低頭看那一頁紙，看了很久。
灶間的鍋蓋被蒸汽頂得啪啪響，白菜燉粉條的香味飄了滿屋。
韓雷抬起頭，眼圈紅了。
他這輩子不怎麼紅眼圈。在井下被水淹到胸口沒紅過，零下三十度跑了三十里路沒紅過，被親媽攆出家門淨身出戶也沒紅過。
但這會兒紅了。
“蘇雲。”他叫她全名，聲音發啞。
“嗯。”
“你虧不虧？”
蘇雲看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把筆記本合上，放回炕櫃。
“不虧。”她說，“我當初嫁給你的時候，你兜裡只有八塊錢和兩斤糧票。現在這個家有縫紉機、有收音機、有半畝藥材地、有互助組、有你這個技術員。這些東西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咱倆一塊兒掙的。”
她把炕櫃的鎖釦撥上，轉過身來。
“我留在這兒，不是因為走不了，是因為這兒需要我。等松子考上大學那天，這筆賬就算清了。”
院子外面，老周的腳踏車鈴又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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