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款存根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
蘇雲蹲在縫紉機前，捏著那張薄紙，拇指壓在“伍拾元整”西個字上頭。
油墨有點暈開了，但每一筆都認得清。
匯款地址：省城自來水路。
匯款人欄：沈。
收款人欄：陳蘭芝。
她沒站起來。
腦子裡頭轉了幾個彎——這臺縫紉機是輔導班公用的，上個月她去縫紉室借用過一回，做了兩副勞保手套的樣板。登記本上她親眼看過，前一個借用人寫的就是“陳蘭芝”，日期是十月二十三。
存根卡在底板鐵片和木框的縫隙裡，位置刁鑽，拿東西的人多半是在機器上操作時從口袋裡滑出來的，自己都沒察覺。
五十塊。
七七年的五十塊錢，夠一個壯勞力掙兩個月。沈衛東五月份就停了職，十月份還在往外撒錢。
趙文靜上封信裡那句話浮上來——“他在裡頭沒定論，外頭就沒斷過聯絡，花錢堵人嘴是他的老路子。”
不是堵嘴。
是買嘴。
蘇雲把存根翻到背面，空白的，沒留任何附言。她用指腹摸了摸紙面，郵局的印油還有點澀手。
灶房外頭，韓松在院子裡拿木棍練揮臂。苗苗蹲在門檻上看哥哥，韓柏抱著個蘿蔔啃。
蘇雲站起來。
她沒喊韓雷，也沒喊孩子。從灶臺底下的暗格裡抽出一張油紙，把存根裹了三層，折成一個拇指大小的方塊，塞進棉襖內襯的夾層裡，貼著肋骨。
縫紉機的踏板她重新試了一下，連桿復位，沒別的毛病。苗苗那條被韓雷縫壞的棉褲，她三腳踩完，拆了重縫，十分鐘搞定。
收拾完桌面，她把縫紉機的木蓋合上，拍了拍。
“這東西值錢。”她自言自語，聲音壓在嗓子底下。
不是說縫紉機。
週一天沒亮，蘇雲坐上了去縣城的客車。
車廂裡擠了半車人，都是趕早集的。她靠窗坐著，把書包墊在膝蓋上，翻開政治課筆記。眼睛在字上走，腦子在另一條線上跑。
陳蘭芝收了五十塊，圖什麼？
沈衛東停了職但沒最終處分，案子懸著。一個被停職的副科長，砸五十塊出來找個輔導班的女學員——不是為了交朋友。
目的只有兩個：要麼攪黃蘇雲的高考，要麼逼蘇雲主動找上門。
不管哪個，她都不能接這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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