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把蘇雲的影子斜斜地拉長在土牆上。
她把那張泛黃的牛皮紙平攤在炕桌上，身子往前傾了傾，幾乎要貼到紙面上。紙張右下角那塊被水洇開的墨跡裡，字跡雖然模糊，但數字卻像針一樣扎眼。
“西二五標號水泥，五十噸。螺紋鋼，二十噸。”
蘇雲在心裡默唸了一遍。五十噸水泥，二十噸鋼筋。這在物資緊缺的七十年代，絕對是一筆能讓人眼紅心跳的鉅款。錢德厚一個採掘隊長，怎麼會簽收這麼大批次的基建材料？多出來的這些東西，最後都拉到哪兒去了？
韓雷洗完腳，趿拉著布鞋湊過來。他探著身子，眯起眼睛盯著那張紙看了兩眼，眉頭慢慢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不對啊。”韓雷粗聲粗氣地開了口，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這不是礦上兩年前修三號井口的時候買的材料嗎？我記得清清楚楚，當時老周還在會上抱怨，說預算超了一大截。錢德厚硬是壓著大家，少發了一個月的勞保手套，說是給礦上省錢。”
蘇雲聽完，沒說話。她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原來如此。錢德厚不僅瞞報事故，還在工程上吃回扣，倒賣國家物資。這膽子，可真夠肥的。
“這孫子！”韓雷的腮幫子鼓了起來，拳頭捏得嘎巴響，“拿咱們工人的血汗錢去填他的窟窿！我明天一早就把這單子拍張礦長桌上，弄死他！”
“不行。”蘇雲一把按住韓雷的手腕，聲音壓得很低，但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韓雷愣住了，瞪著眼睛看她：“為啥？證據都在這兒了！”
“這東西，比那份瞞報事故的報告更要命。”蘇雲把牛皮紙慢慢捲起來，“但越要命的東西，越得等。你現在交上去，他大可以說是不小心籤錯了字，或者隨便找個臨時工當替罪羊。咱們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韓雷喘了口粗氣，胸膛起伏了兩下。他雖然是個首腸子，但這段時間跟著蘇雲，也學聰明了不少。他知道媳婦說得對。
“那咱們就這麼幹看著？”
“不到萬不得己，不能用。”蘇雲把卷好的牛皮紙拿在手裡，眼神沉靜，“得等他自己把脖子伸進套子裡，咱們再收繩子。”
韓雷沒再吭聲，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蘇雲轉身走到櫃子前，翻出之前藏好的那份事故報告。她把進貨單和報告疊在一起，找了塊防潮的油布，嚴嚴實實地裹了三層。然後她走到炕梢，掀開炕蓆，把油布包塞進了炕洞最深處的磚縫裡。
角落裡，韓松正趴在小桌上寫算術題。他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看蘇雲的動作，什麼也沒問。他低下頭，在日記本的角落裡，認認真真地畫了一把帶鑰匙的鎖。
第二天是週日。難得的休息日，蘇雲沒有去縣城輔導班。
早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屋裡，亮堂堂的。蘇雲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把三個孩子叫到跟前。
她先給韓松輔導了兩個小時的高年級數學。韓松腦子活絡，一點就透，蘇雲講起課來也覺得順暢。看著兒子專注的側臉，蘇雲心裡挺踏實。這孩子，將來肯定有出息。
接著，蘇雲把苗苗拉到懷裡，拿木梳沾了點水，給她梳了兩個俏皮的羊角辮。她握著苗苗軟乎乎的小手，在院子的沙地上，一筆一劃地教她寫“韓苗苗”三個字。
“媽，我的名字真好看。”苗苗看著地上的字，咯咯地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最小的韓柏在旁邊玩泥巴，弄得滿手都是泥。蘇雲把他拉過來，打水洗乾淨了手，讓他坐在自己腿上，開始講故事。
“從前啊，大森林裡有一隻大灰狼，還有一隻小白兔……”蘇雲的聲音放得很柔。
韓柏聽得入迷，突然仰起頭，眨巴著眼睛插嘴：“媽，爸爸是不是大灰狼？”
正巧韓雷從後院劈完柴進來，手裡還提著那把磨得雪亮的斧頭。聽到這話，他故意板起臉，粗著嗓子問：“誰說我是大灰狼？”
韓柏嚇得縮了縮脖子，趕緊把臉埋進蘇雲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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