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空氣有些發悶。
張德發坐在主位,手裡端著印著“勞動最光榮”的搪瓷缸子,蓋子掀開一半,熱氣往上飄。安全科長老周坐在他左手邊,正低頭翻著手裡的記錄本,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錢德厚站著。他手裡捏著兩頁薄薄的列印紙,紙張邊緣被他捏得有些發皺。
“張礦長,老周,各位班組長。”錢德厚清了嗓子,聲音不大,但透著股公事公辦的嚴肅,“我昨天熬了半宿,把韓雷同志過去三個月提交的八份安全報告,跟縣裡的標準核對了一遍。這不核對不知道,一核對啊,還真發現點問題。”
他把手裡的紙往前遞了遞,目光在長桌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韓雷身上。
“老韓,你這八份報告裡,有西份的資料,跟咱們礦上原始的開採記錄對不上。特別是上個月三號井的瓦斯濃度記錄,你報告上寫的是安全值,但我查了當天的通風日誌,那個數值可是超標的。”錢德厚停頓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這安全報告可是要命的東西,資料差一點,井下兄弟們的命可就懸了。你這……是不是有點太馬虎了?”
會議室裡嗡地響起了竊竊私語聲。
坐在角落裡的趙大炮把二郎腿翹得老高,腳尖一晃一晃的。他碰了碰旁邊的小李,壓低聲音說:“聽見沒?我就說他一個大老粗,懂什麼技術報告。這回栽了吧?”
小李沒敢接茬,只把頭埋得更低了。
老周皺起眉頭,手裡的筆在桌上敲了兩下:“韓雷,有這回事嗎?瓦斯資料可不能開玩笑。”
韓雷坐在椅子上,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他盯著錢德厚那張似笑非笑的臉,牙關咬得死緊。
“他們想讓你急,你越急越中計。”
蘇雲昨天晚上的話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韓雷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那股火硬生生壓了下去。他沒拍桌子,也沒站起來指著錢德厚的鼻子罵。
他慢慢站起身,拉開面前的帆布公文包。
“錢師傅。”韓雷的聲音很穩,沒有平時那種粗聲大氣的急躁,“你說的那八份報告,我這兒都有底稿。要不,咱們一份一份對?”
錢德厚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著韓雷從包裡掏出一個用舊牛皮紙包著的紙包。
韓雷把牛皮紙解開,裡面是一沓整整齊齊的信紙。每一頁上面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張礦長,周科長。”韓雷把那沓紙推到桌子中間,“這是我每次交報告前,自己手抄的底稿。每一份上面都有日期,有我的簽名,還有我按的紅手印。”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趙大炮晃動的腳尖停住了。
張德發放下搪瓷缸子,身子往前傾了傾。“老周,你拿過去,跟存檔的報告,還有錢德厚手裡的清單,對一對。”
老周拿過底稿,又讓人去檔案室把原件調了過來。三份材料擺在桌上,老周戴上老花鏡,一行一行地看。
錢德厚站在那兒,手裡的列印紙微微發抖。他嚥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著老周的手指。
十分鐘後,老周摘下眼鏡,抬起頭。
“礦長。”老周的聲音很乾脆,“韓雷的底稿跟咱們檔案室存的原件,一字不差。瓦斯濃度的資料,也是安全值。”
張德發沒說話,看著老周。
老週轉頭看向錢德厚,語氣沉了下來:“錢協查員,你這份疑問清單上的資料,是從哪來的?我剛才核對了一下,你清單上有三處引用的原始資料,跟咱們礦上的通風日誌根本對不上。你這……是算錯了,還是抄錯了?”
錢德厚的臉“唰”地白了。他張了張嘴,結巴了一下:“這……這可能是我昨天晚上看花眼了。畢竟時間緊,縣裡催得急……”
“看花眼了?”張德發的臉色鐵青。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裡的水都濺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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