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室的門推開的時候，韓雷腳步頓了一下。
不對。
屋裡有煙味。
不是礦井下那種煤灰嗆人的味兒，是紙菸——還是好煙，帶股子甜膩膩的勁頭。技術室統共兩張辦公桌，他的那張靠窗，對面那張空了大半年，桌面積了一層灰。
現在不空了。
錢德厚坐在那兒。
嶄新的深藍工裝，領口扣得闆闆正正，胸前口袋裡彆著一支鋼筆。他翹著二郎腿，手裡的搪瓷缸子冒著熱氣，茶葉都是完整的——不是礦上食堂那種碎末子。
韓雷手裡的礦井通風圖紙捲成了一根筒，被他攥得嘎吱響。
錢德厚抬起頭。
“喲，老韓，早。”
他笑了。笑得挺自然，嘴角的弧度拿捏得剛剛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像他沒被省廳調查組當眾帶走過，沒被降過職，沒在背後串聯過劉長春想往韓雷身上潑髒水。
“來來來，坐。”錢德厚站起來，從桌角拎起暖壺，往韓雷的搪瓷缸子裡倒水，“早上食堂的饅頭硬得跟石頭似的，我帶了點兒花生米，你嚐嚐？”
韓雷沒動。
他的目光掃過錢德厚桌面上攤開的資料夾。紅頭的。縣安全生產辦公室的抬頭，下面蓋著一個圓章。
“你怎麼回來的。”
這話不是問句。韓雷的聲調平平的，像是陳述一件不該發生的事。
錢德厚一點都不介意。他把資料夾往韓雷面前推了推，食指點了點上面的公文。
“縣裡統一安排的，年終安全大檢查嘛——全縣三十六個礦，每個礦配一名駐點協查員。”他頓了頓，語氣親熱起來，“巧了，我分到咱紅星。老地方，熟門熟路，縣裡也是看我對這兒的情況瞭解——”
他伸手拍了拍韓雷的肩膀。
韓雷的肩胛骨往上聳了一下，把那隻手從肩頭抖落了。動作不大，但意思夠明白。
錢德厚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秒，收回去了。他臉上的笑沒掉，甚至更深了。
“老韓，都是同事嘛——以前的事兒都過去了，咱倆以後還是搭檔。”
韓雷沒接話。他把通風圖紙往桌上一摔，坐下來，擰開墨水瓶。
錢德厚在對面慢悠悠地喝茶。嘴角掛著笑，眼睛卻在韓雷低頭寫字的間隙，飛快地掃了一眼他桌面上的檔案摞子。
那個眼神很快。快到韓雷抬頭的時候，錢德厚己經在看窗外了。
中午，礦長辦公室。
張德發把門關上了。他從抽屜裡翻出半包皺巴巴的“大前門”，抽出一根點著，狠吸了兩口。
“韓雷，這事兒我也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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