簋街這地方，白天看著跟普通街道沒什麼兩樣，可一到晚上，就熱鬧起來了。黑市、賭場、暗娼，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棒梗以前聽院裡的大人說過，說簋街那邊有黑市，能買到供銷社買不到的東西——肉、糧、油、布，什麼都有，就是貴。
他摸了摸兜裡——出來的時候，他從管教幹部的辦公室裡偷了幾塊錢。不多，夠買幾個包子的。可他不想買包子，他想吃肉。這幾天在少管所，天天吃窩頭、鹹菜，吃得他嘴裡能淡出鳥來。他饞肉了，饞得厲害。
他在巷子裡七拐八繞，走了十幾分鍾，眼前突然亮了起來。街道兩邊擺著地攤，賣什麼的都有——有賣肉的，有賣糧的，有賣布的，還有賣菸酒的。地攤前頭站著人，有的在挑東西，有的在討價還價，有的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
棒梗嚥了口唾沫，走上去，在一個賣肉的攤位前頭停下來。攤主是個西十來歲的男人，滿臉橫肉，穿著髒兮兮的圍裙，手裡拿著一把砍刀，正在剁骨頭。他看見棒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小孩，買肉？”
棒梗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那幾塊錢，“我……我想買點肉。”
攤主接過錢，看了看，嘴角一撇，“就這點？買不了多少。”
他從案板上拿起一小塊肉，用報紙包了，遞給棒梗。棒梗接過肉，開啟看了看——肥瘦相間，看著就香。他嚥了口唾沫，把肉揣進懷裡，轉身就走。
他走了沒幾步，後頭傳來一個聲音。
“站住。”
棒梗停下腳步，回頭一看。攤主站在那兒，手裡拿著那把砍刀，臉上的表情又冷又硬。
“小孩，你這錢是哪兒來的？”
棒梗的臉白了，“我……我……”
攤主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錢是偷的吧？我認得這錢，是老張的。老張是少管所的管教幹部，你從那兒跑出來的？”
棒梗的腿軟了，往後退了一步，撞在牆上。
攤主伸手，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把他提了起來。棒梗的腳離了地，在空中亂蹬，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跟殺豬似的。
“小子，你知不知道，這簋街是誰的地盤？”攤主的聲音又低又狠，“你偷了老張的錢，跑到這兒來買肉，你是嫌命長？”
棒梗的臉漲得通紅，眼淚嘩嘩地流，“我……我還錢……我把肉還給你……你放了我……”
攤主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還錢？晚了。”
他把棒梗往地上一扔，棒梗摔在地上，骨頭磕在石頭路面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他想爬起來跑，可腿不聽使喚，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攤主蹲下來，看著他，“小子，我給你兩條路。一，我送你去派出所，你回去蹲少管所。二，你給我幹活，幹三天，抵了這肉錢。你選。”
棒梗趴在地上，哆嗦著，“我……我選二……我幹活……我幹活……”
攤主站起來，拍了拍手，“行。跟我來。”
他轉身就走，棒梗從地上爬起來，跟在後頭。兩個人穿過一條小巷，走進一個院子。院子裡堆著一些雜物，幾間平房，燈亮著。攤主推開一扇門，走了進去。棒梗跟在後頭，一進門，就聞見一股子血腥味兒。
屋裡頭，案板上堆著肉，地上淌著血，牆角蹲著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在幹活。有的在剔骨，有的在切肉，有的在洗內臟。他們看見棒梗進來，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攤主指了指牆角，“你蹲那兒，把那些豬大腸洗乾淨。洗不乾淨，別想吃飯。”
棒梗蹲下來，看著那一盆豬大腸，聞著那股子腥臭味兒，胃裡一陣翻湧。他忍著噁心，伸手去抓大腸，一根一根地洗。洗著洗著，眼淚就下來了。
他想回家。想奶奶，想媽媽，想家裡的炕。可他回不去。他是從少管所跑出來的，回去就得加刑期。不回，就得在這兒給人幹活，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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