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春天,北京颳著很大的風。
林澈六歲了。他已經能幫母親做點小事,去衚衕口打醬油,去副食店買豆腐。大人們都誇他懂事,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些“懂事”都是裝出來的。
這一年春天,北影廠的氣氛有些奇怪。
先是傳來訊息,說《紅高粱》被選送去柏林電影節了。有人說這是好事,有人說這是瞎折騰——一箇中國片子,去外國能有什麼動靜?
父親已經回來了,天天往廠裡跑,等著訊息。
這天傍晚,父親回來得很晚,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高興,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母親關係道:“怎麼了?”
“柏林那邊,有訊息了。”
母親手一抖,正在切的菜差點切到手指:“什麼訊息?”
“入圍了。柏林主競賽單元。”
“那是好事啊。”
“入圍就是好事。全世界好多片子,能進去的沒幾個。”
林澈在旁邊聽著,心裡想:何止是好事,你們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那天晚上,父親喝了很多酒,跟母親說了很多話。說張藝謀,說鞏俐,說姜文,說那片高粱地。說拍戲的時候有多苦,說等訊息的時候有多煎熬,說現在終於有了結果。
林澈躺在床上,聽著外屋的說話聲,嘴角彎了起來。
這才剛剛開始呢。
1988年2月,柏林電影節的舉辦時間。
那段時間,父親每天都守著收音機,等著聽訊息。那時候通訊不發達,國外的訊息傳回來要等很久。廠裡只有一臺電視機,還是黑白的,大家輪流去看新聞。
林澈也跟著父親去等過幾次。
廠裡的會議室擠滿了人,所有人都盯著那臺小小的電視機。新聞聯播最後幾分鐘,偶爾會播一條國際簡訊,說柏林電影節怎麼了。
但一直沒等到。
直到2月底的一天晚上,林澈正在屋裡寫字,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喊:“得獎了!得獎了!”
父親噌地站起來,衝出門去。
林澈也跟出去。
衚衕裡已經站了好多人,都在往北影廠方向跑。有人邊跑邊喊:“金熊獎!《紅高粱》拿金熊獎了!”
林澈跟著跑,六歲的小短腿跑不快,但心裡比誰都激動。
他當然知道《紅高粱》會拿獎。
但知道歸知道,真正身處這個時刻,感覺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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