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田微微一笑,不急不緩地說:“就是那件事反倒讓我覺得這兩個人關係應該不錯。下野芽衣當時被潑了水,襯衫溼透了。然後再看看桐生冬真實際上做了什麼?”他停頓,眼睛望向窗外,“桐生冬真用了一種掩人耳目的辦法,將自己的外套給了下野芽衣。”
佐佐木聽後似乎鬆了口氣,眼睛垂了下去,猶如自言自語般低喃起來:“冬真果然是好人啊……”說完,他強迫自己打起了精神,說:“一定得將殺死他的惡魔繩之以法。回到東京,我就去找下野芽衣。”
“不用著急。”石田單手抓著筆記本,另一隻手掩著嘴唇,思考了一會兒,“我覺得……如果直接登門造訪,她大機率會比較抗拒。先找個藉口查查她這一年的電話記錄,看看是否有跟桐生冬真聯絡的直接證據。”
回到東京搜查本部後,佐佐木在搜查會議上做了彙報。
“根據入國管理局提供的情報,桐生悠人於半年前入境了日本。但根據他父親證言,他並沒有回老家。可以推斷這半年來他是一直與他同父異母的哥哥桐生冬真生活在一起。而桐生悠人再次出境的記錄是2013年12月26日下午三點,正好是我們之前所推測的‘死亡當天’。他坐上了飛往墨西哥的飛機。”佐佐木身姿有些僵硬地捧著手上的資料說著,“桐生悠人是持有美國的綠卡的。我們推測他之所以選擇去墨西哥,是為了利用當地出入國相對寬鬆的特點,試圖避免留下出入境記錄,再透過違法途徑返回美國。昨天我已經與桐生悠人的母親取得聯絡。目前,桐生悠人仍未返回家中,行蹤不明。”
佐佐木放下資料,深吸一口氣,“由此,我認為這個案子並非意外死亡。桐生冬真極有可能在年假的兩週前就已經被殺害。而桐生悠人具有合理的動機和作案條件。他與死者同居,充分了解死者的出勤時間和工作內容。他將桐生冬真殺死後,利用自己與死者長相身材相似的天然優勢混入動物園,延緩被發現的時間,然後將屍塊少量多次地投餵給鱷魚。等到了年假期間,他有單獨行動的機會,便將剩餘的屍塊裹入員工制服和靴子扔進鱷魚池製造意外被襲身亡的假象。”
“嗯……”加藤班長面色凝重地哼了一聲,詢問:“分屍與屍體的儲存呢?”
“關於這個……”佐佐木手忙腳亂地從資料裡翻出一張表格貼在白板上,“為了方便鱷魚的餵養,館內設定有冷凍室與肉類分割臺,具備極好的分屍和儲存的條件。冷凍室環境陰暗,品類繁雜。分割好的肉類都是用不透明的食品袋進行分類保管,袋子上寫著品類。也就是說,只需要將屍塊分割成拳頭大小的小塊,再包裝好藏在其他肉類的底下,是不太容易被發現的。”他說著,指著表格說:“這是我之前拿到的投餵記錄表。十二月,桐生冬真的名字出現頻率遠高於其他職員,幾乎佔了百分之八十。而根據職員證言,在年假前兩週,桐生即使得了“重感冒”也完全沒有輪休,甚至在休館日也堅持上班。他完全可以做到在餵養時趁機將屍塊投餵給鱷魚。所以,接下來……我請求鑑識課能詳細調查冷凍室和分割臺……”
“為什麼你們隨口一猜測,我們就不得不吭哧吭哧苦幹半天?”佐佐木的話音未落,一個聲音便打斷了他。說話人坐在角落裡,是鑑識組的人員。他雙手抱在胸前,臉上露出嫌惡的神情,“鱷魚的餵養是在內區,而不是展示廳。照你這麼說,應該如何解釋展示廳淺水區留下的血液痕跡呢?”
佐佐木被問住,面色尷尬地僵在原地。石田站了起來,抬手輕輕摁了下佐佐木的肩膀,示意他下去休息。他站到佐佐木的前面,面向眾人:“如果兇手是刻意佈置意外身亡現場,那在淺水區裡拖拽解凍好的大塊豬肉或是牛肉也可能留下血液痕跡。”
“這也只是推測吧。照我看這個案子早就應該結案了。如果你們那麼喜歡玩偵探過家家的遊戲,那麼請便。但請不要把我們鑑識課的人捲進來。”
“好了好了,不要吵架嘛。”加藤班長站起身來面向眾人,他雙手向下壓,努力和稀泥:“我理解鑑識課不容易,但刑事課提出疑點也是為了工作。互相理解一下。”
加藤揉了揉額頭,看起來很是頭疼,輕嘆一口氣後他繼續說:“現在雖然我們內部仍在進行調查,但動物園方已經單方面認為這個案子已經結束,鱷魚館整頓了一星期後也即將重新開放。這個時候如果再次提出進入現場調查恐怕會比較麻煩。總而言之,今天石田和佐佐木你們先去與動物園方聯絡,儘量爭取配合吧。”
搜查會議在這樣微妙而不安的氣氛中結束。加藤單獨留下了石田。
“實話說,現在的情況……不太妙。”加藤擰緊眉頭,神色凝重,“雖然你們的推理聽起來很有道理,但所有的推論都只建立在邏輯鏈上。到目前為止,我們甚至沒有找出任何物證能證明這是一起殺人案。”
“只要在動物園的冷凍室或者肉類分割區檢測出DNA,我們就有物證了。”石田一板一眼地回答。
加藤扯扯嘴角苦笑起來,“你覺得動物園會願意配合我們嗎?”他扔了一份報紙在桌面上,指了指右下角,“這是昨天的報紙。”石田瞇起眼,在密密麻麻的油墨中迅速攫取到了“員工操作失誤”“意外身亡”的幾個關鍵詞。他冷笑了一聲,說:“這是記者俱樂部的那群傢伙寫的吧。”
記者俱樂部是跟政府機構合作的媒體組織。其中也包括石田所在的警視廳。報紙呈現出這樣的“蓋棺定論”,幾乎可以認定政府、警視廳和動物園已經達成了某種共識。
“沒錯。”加藤用食指扣了扣眉尾,“其實……前兩天上頭給我下了死命令。如果在三天之內不能交出能證明此案是刑事案件的直接物證,就解散搜查小組,以意外事件結案。”他停頓,長長地呼了口氣,“得抓緊了,石田君。”
石田眉間緊蹙,目光沈沈地望著加藤。眼前這位頭髮花白的老班長看起來疲憊了許多。為了能爭取調查條件,他大概也已經殫精竭力了。
加藤看著石田面色深沈,忍不住笑了起來,又回到了平常親切和藹又不太正經的模樣。
“哎呀,也不要太悲觀。”加藤擺擺手,從旁邊抽出一疊紙,推到石田面前,說:“我覺得你們還是查到了些有意思的事情的。這個是佐佐木昨天提交上來的下野芽衣的通訊記錄。”
石田露出些許訝異,說:“他說沒找到跟桐生冬真聯絡的痕跡。”
“那小子還嫩了些。根本沒好好看。”加藤從胸口的口袋裡抽出筆,迅速在紙張裡圈出了好幾串號碼。
石田微微俯下身子,仔細看去。他認出了那一串公用電話的號碼,“這是……”
“下野芽衣在一年前換過一次電話號碼。然後大概從半年前左右,有人開始用公共電話與她聯絡,頻率大概是兩週到三週一次。”加藤班長的筆尖在紙上點了兩點,“現在用公共電話的人不多啦……”
石田拿起其中的一張紙,說:“我現在就去查這個公共電話的地址。”
“不用了。”加藤身子向後靠著椅背,掏出打火機點燃一根菸,“這個公共電話就在桐生冬真公寓附近的便利店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