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Letter.4
發件人:冬真
收件人:林況野
主題: Sorry it took so long. I’ve been trying to find you.
日期:XXXX/XX/XX 01:30
下野芽衣是我年少時期唯一的一個朋友。
我並不擅長與人相處,有時候僅僅是與他人交談都會讓我感覺疲憊。我時常希望自己能變成像你一樣的人,更加活潑明亮,更樂於助人。
可我終究不是。太遺憾了。
也許我跟芽衣才是一個型別的人,像生長於潮溼角落的苔蘚,微小孤僻,不受喜愛,內心滑膩又陰暗。我們對這個世界抱有相似的不甘。我們都向往著有一天逃離這裡,逃到別的地方,逃到陽光底下。
芽衣是在初中的時候轉學到了這裡。她原來在東京生活,住在六本木的塔樓裡。她曾擁有開啟窗就能看到東京鐵塔的房間。她在當地最好的私立幼兒園,私立小學,私立中學上學。到了暑假時她會去夏威夷度假。
她還會彈鋼琴。
而這所有的一切,隨著芽衣父親所經營的公司破產後就化為了泡影。因為欠下了大量的債務,芽衣的父親以自殺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父親的死亡帶走了債務,卻也沒有留下多少遺產。芽衣的母親獨自一人在物價昂貴的東京艱難地撫養著芽衣。他們苦苦支撐了幾年後,最後還是不得不賣掉房產,搬到了老家,投奔了芽衣沒有結婚的姑媽。
寄人籬下的日子並不好過。
芽衣曾告訴我,姑媽並不是壞人,卻時常會說一些陰陽怪氣的話。她們雖然有了倚靠,卻依舊承擔著壓力。
為了不讓母親難堪,芽衣不得不用謹小慎微的姿態生活。即便在學校裡遭受到霸凌,她仍然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獨自承受。
對於新入學的學生來說,四月和五月往往是一個關鍵的時間段。如果不能在這期間找到至少一個朋友,就很有可能會被已經找到圈子的同學們邊緣化。然後被孤立,被無視,被排擠,再進一步就是校園暴力。
下野芽衣是一年級的第三個學期轉來的。她錯過了進入圈子的最好的時機。於是不幸地成為了教室裡的邊緣人。而我則是教室裡的另一個邊緣人,是尚且還算幸運的,沒有被欺負的那一個。
那個時候,惠子依舊無休無止地談著虛假的戀愛。悠人擁有了越來越多的朋友。他會在他們面前命令我為他買飲料。而我總是獨來獨往,蹉跎著時光。
我沒有加入社團,沒有可以談話的人,放學後常常一個人躲到市圖書館裡看書。
然後在這裡,我遇見了芽衣。
我無意間發現她躲在第二排的繪本架後面,抱著書包垂著頭低低地哭泣。看到她的瞬間,我的四肢不受控制地變得僵硬起來。我站在書架之間,腳跟黏在地板上,宛如生了根般無法挪動。
我望著她,反覆咬著下唇,嚥下口水。芽衣似乎察覺到人的存在。她緩慢地抬起頭,向我看了過來。我嚇得差點拔腿逃跑。
芽衣並沒有搭理我,看了我一眼後,又低下了頭,把臉藏了起來。我用手捏緊書包揹帶。捏緊又鬆開,然後再捏緊。我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向前邁了一步。
我走向了下野芽衣,就像走向了另一個自己。
我坐在了芽衣身邊,從書包裡翻出手帕遞給了她。芽衣小聲地說:“謝謝。”
塵埃漂浮,一小灘殘陽的光潑撒在了我的鞋子上。我們並肩坐在書架的中間,小聲地說了一些話,然後成為了不被這個世界所知曉的朋友。
我不想讓悠人知道我交到了朋友。芽衣也不希望給我帶來麻煩。所以在學校我們幾乎不會說話。有時候我甚至要裝出態度惡劣的模樣。這並不是我擅長的事情。
我眼睜睜地看著學校每日發生的一切,看著偏見和傷害毫無理由地砸在下野芽衣身上。一種名為同調壓力的陰影籠罩在每一個人身上。霸凌者們總能揣著一套完美自洽的邏輯,而其他的老師和同學則有著潔身自保的冷漠原則。他們永遠不會覺得自己有錯,也永遠不會道歉。這一切都讓我感到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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