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北京下著小雪。
劉正經推開茶館門的時候，貓膩己經到了。一個胖乎乎的圓臉男人窩在藤椅裡，面前擺著半杯涼掉的普洱。旁邊坐著他老婆，正拿手機刷正經人日記網站，螢幕停在藍牙耳機測評那篇。
他老婆抬頭看見劉正經，第一反應是把手機轉過來：“你這篇耳機測評救了我三百塊錢。我差點買那個延遲高的。”
“後來買了哪個。”
“想聯的。”
劉正經接過手機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看貓膩：“嫂子，你這眼光比你老公強。他寫了這麼多年書才碰到我，你刷了幾天網站就找到我了。”
貓膩老婆笑出聲。貓膩從藤椅裡坐首了一點，上下打量劉正經。白T恤，牛仔褲，球鞋。大年初二，穿得跟下樓取快遞似的。
“之前有人出價到一百萬，我沒鬆口。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他們光跟你聊錢，沒跟你聊書。”劉正經端起自己那杯普洱喝了一口，“你寫了這麼多年，要的不就是個懂的人。而且你寫王啟年的時候，是不是寫到半夜自己在那笑——這胖子怎麼他媽這麼像我。寫到後來笑不出來了——這胖子就是他媽的我。”
貓膩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了。
“王啟年你知道吧？你寫他貪財怕死滿嘴跑火車，前面幾十章全是搞笑。最後他在城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你說‘這滿城的繁華，跟他沒關係’。我看到這兒就覺得，這人不簡單。他不是捨不得那座城，他是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屬於那兒。”
貓膩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之前那一百萬我沒鬆口，不是嫌錢少。是沒等到一個看過王啟年的人。你今天坐在這兒，從頭到尾沒說一句錢的事，光說書。行，版權的事我鬆口。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王啟年城門口回頭那場戲，劇本里不能刪。得加一句臺詞——‘這滿城的繁華，跟我沒關係。但我來過。’”
“行。還有嗎。”
貓膩頓了一下，手指在茶杯邊緣轉了一圈。
“男人誰還沒個江湖夢呢。寫了這麼多年書，都是看別人在故事裡打打殺殺。範閒是我寫的，但我不是他。王啟年——我寫他的時候沒多想，寫到後來發現，我跟他最像。我也想在那個城門口站一下。不露臉也行，就站那兒。”
劉正經往前欠了欠身，桃花眼半眯。
“貓膩老師，剛才聊的是書。現在聊點實際的。你那本《慶餘年》的版權，之前有人出到一百萬，我這邊也出這個價——不比你之前的報價低。但我能多給你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角色。《慶餘年》裡頭有個叫五竹的，蒙著眼，不說話，從頭到尾繃著一張臉。不需要表情管理，不需要背臺詞，往那兒一杵就行。這角色別人演是面癱，你演——觀眾不知道你是誰，但會覺得這人從書裡走出來的。天底下有幾個寫書的能站進自己書裡去？”
貓膩把涼茶擱下，藤椅咯吱一聲響。
“你這張嘴——”
“三里屯練的，兩年。”
“我不是誇你。”
“聽著像誇就行。”劉正經端起普洱又喝了一口，“貓膩老師，你這書我看了好幾遍。有個問題一首想問你——範閒那個‘去他媽的’，你是替誰罵的。”
貓膩愣了半拍，然後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種被人戳中了之後藏不住的笑。他老婆在旁邊也笑了，拿手指戳他肩膀：“替你自己罵的唄。你寫那章的時候天天加班，回來跟我說‘這破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