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迦耶。大覺寺。
菩提樹從大半個院子裡撐開枝葉，樹冠遮了半個天空。樹下是金剛座，釋迦牟尼當年就坐在這底下開悟。寺廟外圍擠滿了人，有人天沒亮就佔好了位置。
幾個穿絳紅僧袍的小沙彌在人群邊緣蹲著，最小的那個踮著腳，下巴擱在前面師兄的肩膀上。
“聽說今天是個中國人來唱經。”
“鹿野苑那個影片你沒看？聲剛落佛影就從河上飄過來了。大長老說他宿世有緣。”
“什麼緣。”
“不知道。反正大長老看了三遍影片，說要見這個人。”
前排。全印比丘協會的幾位長老並排而坐。大長老是個乾瘦老頭，眉毛白得發灰，盤腿坐在蒲團上閉著眼。雅什維的父親坐在長老旁邊，金絲眼鏡，雙手搭在柺杖上。
Sharmila站在人群最前面，紅紗麗，赤腳，雙手交叉搭在胸前。卡卓爾和艾西瓦婭站在她旁邊，兩人都換了新紗麗。普麗揚卡端著一杯瑪薩拉茶站在側門外。迪皮卡靠在大殿柱子上，手裡轉著一朵雞蛋花。三嬸侄女和兩個表妹擠在人群第三排，小姑娘踮著腳往前看。
雅什維站在菩提樹下的陰影裡，孔雀藍紗麗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她腳踝上那六顆鈴鐺今天沒響——從早上進廟到現在，她走路都比平時輕。
劉正經從側門進來。白襯衫，黑褲子，球鞋。沒披袈裟，沒剃頭，手裡只拿著昨晚打印出來的梵文經文。他在金剛座前站定，面前是佛陀成道的金剛座，身後擠滿了人。
他開口了。
套著梵唱的調子，起調不高，穩穩壓在每個字上。就是那把嗓子——低沉，沙啞，每個字都像在你耳邊說話。
大長老的眼睛忽然睜開了。乾瘦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一下。旁邊幾位長老同時轉頭看他，他沒理，眼睛盯著劉正經的方向，嘴唇微微張開，跟著唸了幾個字，又停了。
人群裡有人悄悄合十。前排一個老婦人頭微微前傾，眼睛閉著，嘴唇輕輕跟著動。那個最小的沙彌從師兄肩膀上面把頭低下來了，雙手合十。三嬸侄女攥著紗麗邊角忘了松，Sharmila在旁邊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你上次加名字的時候膽子不是挺大的嗎。”小姑娘臉一紅，沒說話。
Sharmila雙手交叉搭在胸前，嘴角那個野性的笑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種她很少有的表情。
雅什維的父親雙手搭在柺杖上，從頭到尾沒說話。二叔在旁邊壓著嗓子說了一句：“是氣。”
劉正經唱完最後一句。尾音收了。
陽光從菩提樹葉縫裡漏下來，正好澆在金剛座上。剛才還只有幾點細碎光斑，忽然鋪成一片金紅，把劉正經整個人罩在裡面。滿樹菩提葉無風自動，沙沙響了幾聲。
Sharmila眯著眼抬頭看了眼樹冠：“又來。”
大長老慢慢站了起來。他把手裡的念珠合在掌心，微鞠一躬。周圍幾位長老同時合十。滿場信眾跟著合十，有人跪下。前排那個老婦人雙手合十舉過頭頂，額頭貼在冰涼的石板上。
劉正經走到大長老面前，雙手合十回了一躬。
大長老用梵文說了一段，旁邊年輕僧人翻譯：“大長老問——你是不是以前在佛陀面前許過什麼。”
“沒許過。以前在北京當服務生。”
大長老又說了一段。
“大長老說——那你前世跟佛陀有約。他問你是不是也在等什麼人。”
“告訴他。我等的人挺多的。等我還完手上的事再跟佛陀約——現在約了沒空去。”
大長老聽完翻譯，沒有笑。他看著劉正經，又說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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