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做了個決定:“頌紋老師下一條拍完,你跟他走一遍。對了,你需要什麼道具。”
“鞋帶。一根紅一根黑。”
“什麼講究。”
“紅的用來跟人說話,黑的留給自己。沒什麼道理,就是覺得瘋驢子這種人應該有兩根鞋帶。”
副導湊到導演耳邊小聲說:“他真沒演過戲?這兩根鞋帶比前面十一個試鏡的加起來都有想法。”
導演沒回答。他看著劉正經走到牆角蹲下,把紅鞋帶繞在手指上,黑鞋帶系在腳踝上——動作很隨意,但蹲下的姿勢一看就不是演的,是真在酒吧牆角蹲過的人才會有的弧度。高葉靠在監視器旁邊,咖啡杯停在嘴邊,沒喝。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
李一桐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來了,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
二十分鐘後。張頌紋拍完上一條,導演把他拉到監視器前,指了指蹲在牆角的劉正經。
“新來的瘋驢子。高老師推薦的。你跟他走一遍拘留室那場。”
張頌紋看了看牆角那個玩鞋帶的身影,嘴角翹了一下。
“有點意思。他蹲的那個位置——是拘留室裡最暗的角落。正常人進去會先注意窗戶,他首接選了死角。瘋驢子在牢裡蹲久了,本能會往最不起眼的地方縮。這個習慣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但他做了。那就對了。”
“那走一遍?”
“走。”
張頌紋走到鐵柵欄前,深吸一口氣。他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脖子微微前傾。劉正經蹲在牆角,手裡紅鞋帶繞了三圈,黑鞋帶靜靜貼在腳踝上。
鐵門響了。
高啟強被推進來。瘋驢子沒抬頭,手指停了一拍。
“鞋帶。紅色的。”他開口,聲音沙啞,像含著一口砂紙,“你鞋帶什麼顏色。”
高啟強靠在鐵柵欄上,看他一眼,沒說話。
“黑皮鞋。沒鞋帶。”瘋驢子自己回答了,點點頭,“黑皮鞋的人不需要鞋帶。鞋帶是給跑路的人準備的。我這種。”
高啟強慢慢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犯了什麼事。”
“認錯人了。我把一個人認成了另一個人,然後把另一個人打了。打完之後發現——我認錯的那個人,就是被我打的那個人。認錯了,但打對了。警察問我是不是故意打人,我說不是——我是故意認錯,不是故意打人。認錯不算犯法吧。”
他仰頭看高啟強,眼睛瞪得滾圓,嘴角歪向一側,但瞳孔深處鎖著一點極安靜的東西。
“你不一樣。”瘋驢子把鞋帶拉首,指著高啟強,“你是故意進來的。黑皮鞋,沒鞋帶——你不跑路,也不打架。你是來避風的。外面有人找你,比警察還兇。警察抓人講證據,那些人抓人講心情。心情不好就抓,心情好了也抓——抓錯了說聲對不起,對不起三個字值幾個錢。”
他站起來,蹲太久腿麻了,踉蹌了一下。高啟強伸手扶了他一把。
瘋驢子低頭看著那隻扶他的手,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他把鞋帶繞在手腕上,打了個死結。
“你是第一個扶我的人。他們都不扶,覺得我髒。我不髒——我只是不跟正常人用同一種方式說話。你叫高啟強。舊廠街賣魚的,後來不賣魚了。魚販子改行之後手會變軟,你的沒軟——你沒改行,你只是不賣魚了。打架、搶地盤、算賬,跟賣魚一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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