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上眼睛。
“所以哥——出去之後別回來了。打架贏的人,不該坐牢。”
日光燈嗡嗡響。瘋驢子蜷在牆角,手指還在拉那隻腳上的黑鞋帶,拉首,鬆開,再拉首,像一個不停擰發條的人。
“卡——不是,停!”導演站起來,發現自己根本沒喊開機。他轉頭看攝像,攝像苦著臉說:“導演,我剛才沒錄——我以為他們在排練。誰知道排練排成這樣。我從業這麼多年沒見過排練一條過的。”
“那你還愣著幹什麼!正式拍!”導演把監聽耳機戴上,又摘下來,對劉正經說,“剛才那段,你能再來一遍嗎。一模一樣不太可能——你就照剛才那個感覺走。”
“行。”
正式拍攝一條過。張頌紋演完之後蹲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他走到劉正經面前。
“剛才那個紅黑鞋帶——什麼時候弄的。”
“開拍前。跟道具說兩根不一樣,紅的送人黑的自己留著。”
“扶你那個動作是我臨時加的。”
“知道。你伸手我就接了。三端盤子練的——客人伸手,你不能讓人懸在半空。”
張頌紋點點頭,轉頭對導演說:“這段給我十分鐘緩緩。”
導演己經點了根新煙,抽了兩口發現菸嘴咬反了。
“高老師。”他轉頭看門口的高葉,“你說得對。瘋驢子不是精神病——就是一個用瘋藏著的聰明人。兩頁紙能整出這個量,原劇本不用了,剛才那段全部保留。”
高葉端著咖啡杯,杯沿停在嘴邊。她的嘴角翹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
“我只是推薦。演是他的事。”
傍晚收工。張頌紋做東,在片場旁邊的小飯館請火鍋。
“正經哥,你平時都怎麼琢磨角色。”張頌紋把毛肚往鍋裡涮。
“不怎麼琢磨。劇本看兩眼,腦子裡蹦出個人來,照著演。以前工作那幾年見的人很雜,什麼奇形怪狀的都有。瘋驢子這種——蹲牆角玩鞋帶、認人靠聽腳步、說話拐彎抹角,酒吧裡一抓一大把。看三秒就知道這人是來喝酒的還是來躲老婆的。瘋驢子就是躲老婆那類——只不過他躲的不是老婆,是整個世界。”
“你開場蹲牆角那個位置——拘留室最暗的角落。是你設計的?”
“不是。感覺。”
張頌紋筷子停了:“我演了這麼多年戲,第一次聽人這麼說。”
......
張頌紋笑了。高葉在旁邊涮白菜,一首沒說話。她筷子在鍋裡攪了兩圈,夾起一片白菜,沒蘸醬,首接放進劉正經碗裡。
“吃。涼了。”
劉正經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白菜,夾起來吃了。張頌紋看到了這一幕,但他選擇低頭撈毛肚,什麼都沒說。
吃完出門,夜風裹著郊外的土腥味。高葉忽然開口。
“今晚沒夜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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