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說句話啊。”顧九歌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期待，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找家長撐腰。
軒轅登天放下茶杯，望著顧九歌，目光依舊慈祥。
“現在的年輕人，我也管不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點無可奈何的笑意，“你習慣就好。”
顧九歌愣住了。看著軒轅登天那張慈祥的臉，那雙平淡如水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找錯了人。這人哪是家長，分明是幫兇。
“習慣？”顧九歌的聲音拔高了幾分，“老婆子怎麼習慣？老婆子——”
話沒說完，月清影的身影出現在了峰頂的石階上。銀髮在晨風中飄動，雪裙拖曳在石階上，寒淵般的眸子裡沒什麼表情。
顧九歌的聲音戛然而止。身體微微一僵，臉上的表情從委屈變成乖巧，又從乖巧變成恭敬。
“月院長早。”顧九歌站起身，聲音平靜得像在跟普通同事打招呼，“老婆子正好要走。茶還沒喝，下次再喝。”
她轉身，腳步快得像在逃跑。幾個呼吸間，素袍身影就消失在了石階盡頭。
軒轅登天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轉頭看向月清影，目光溫和。
“坐。”
月清影在他對面坐下。顧九歌剛才坐過的位置，茶杯還在，茶還是滿的。她看了一眼那杯茶，沒喝，就那麼安靜地坐著，銀髮在晨風中輕輕拂動。
軒轅登天抬手，石桌上浮現出棋盤。黑白兩道法則在棋盤上交織，化作縱橫交錯的紋路。他執白，月清影執黑。兩人開始下棋，沒人說話，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輕響，清脆悅耳。
下了幾手，軒轅登天抬起頭，看了月清影一眼。
“有心事？”
月清影的手指停住了。黑子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沉默了很久，久到軒轅登天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師兄。”月清影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風，“你老了。”
軒轅登天的手微微一頓。
月清影抬起頭，望著對面的軒轅登天。那張臉還是那張臉，清瘦，溫和，慈祥。可那些皺紋，那些白髮，那雙眼睛裡沉澱的歲月痕跡——她以前從沒注意過，或者說，以前不願去看。
在她的記憶裡，軒轅登天永遠是那個高大威猛的師兄。站在她前面，替她擋風遮雨，替她扛下所有的師兄。什麼時候，師兄變成了白髮蒼蒼、垂垂老矣的老人？什麼時候，師兄的氣息變得像風中殘燭，隨時都可能熄滅？
月清影的眼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那些年壓下去的情緒，那些年藏在心底的不捨，這一刻全湧了上來。想起小時候跟在師兄身後喊“師兄”的日子，想起師兄手把手教她劍法的日子，想起師兄在她受傷時替她包紮傷口的日子。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兩行清淚，從月清影的眼角滑落。沒有聲音，沒有哽咽，就那麼靜靜地、無聲地淌下來，滴在石桌上，滴在棋盤上，滴在那些黑白交錯的法則紋路上。
軒轅登天看著她，目光裡的慈愛濃得化不開。沒說話，沒安慰，就那麼安靜地坐著，像一座山，讓她靠著。
晨風吹過峰頂，吹起月清影的銀髮，吹動軒轅登天的白衣。兩人坐在石桌兩側，一個流淚，一個看著。誰都沒說話，可所有的話，都藏在彼此的眼睛裡。
師兄，你老了。
是啊，老了。但還能撐。還能為你們撐起一片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