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涯對山門外的喧譁一無所知,更不清楚李嗣淵正按部就班地考核那十餘位活化石。茅草院的結界將外界聲響盡數隔絕,他盤膝坐在院內石臺上,掌心的神磨緩緩轉動,體內法則與肉身被一遍遍碾碎,又在碾碎後重新組合。稱尊境七重的瓶頸己被磨得薄如蟬翼,每一次呼吸間,都有細碎的金色光點從毛孔中逸散,旋即又被吸回體內,迴圈往復,生生不息。
他距離化聖境,己然不遠。
這三個月來,秦無涯摒除了所有雜念,只專注於一件事——打磨。法則、肉身、神識、道基,但凡能打磨的,都被他一遍遍反覆錘鍊。如今,他有十足把握正面對上小聖王境的修士,即便不借助修羅神道與修羅變,單憑肉身和法則,也能與之硬撼。等修羅劍徹底完成蛻變,他便打算尋書院長老試試劍鋒,掂量掂量自己與聖王境之間的真實差距。
院中那柄修羅劍,己經沉寂了整整九十三天。自最後一批聖劍殘骸被吞噬乾淨後,劍身便陷入一種奇異的靜默狀態,猩紅光芒收斂得一乾二淨,通體漆黑如墨,宛如一塊被燒透後又冷卻下來的鐵錠。秦無涯每日修煉之餘,都會用神識探入劍身檢視,可裡面總是沉沉的,沒有任何反應,就像一頭兇獸在蟄伏中積蓄著下一次撲殺的力量。
就在今日,當他第五次將神識探入劍身時,漆黑的劍脊上忽然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紋路。
那些紋路從劍格處蜿蜒而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整面劍身,顏色由暗紅漸漸轉為亮紅,到最後,竟如岩漿般流淌起來。秦無涯猛地睜開眼,只見修羅劍懸浮於半空,通體綻放出灼目的紅芒,光芒熾烈得如同輪縮小的紅日,穩穩懸在茅草院中。那些紋路迅速組合、變形,最終化作一串串古老而詭異的血色符文,每一個筆畫都帶著撲面而來的殺戮氣息,彷彿是用無數亡魂的鮮血刻上去的。
“這是……”秦無涯瞳孔微微收縮,神識緊緊鎖定那些符文,試圖辨認出它們的含義。可這些文字,比他見過的任何一種古文字都要久遠、都要原始,筆畫扭曲如蛇,其間蘊含的意志古老而暴烈,僅僅是多看兩眼,便讓他覺得頭痛欲裂。
輓歌女帝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這應該是一種極其古老的文字,或者說是禁制。這柄劍的來歷,恐怕比你想象的還要深厚——它正在邁入真正的聖兵層次,那些符文,是它沉睡的記憶被聖劍靈性喚醒後浮現出來的。”
話音剛落,那些符文閃耀到了極致——劍尖下方的虛空中,忽然生出一朵花來。
花瓣鮮紅如血,細長而捲曲,一層一層地向外舒展,花蕊中滲出暗紅色的光霧。秦無涯只覺一股冰冷刺骨的氣息從那朵花上擴散開來,他腳下的大地開始寸寸龜裂,從裂縫中湧出更多同樣的花朵,一剎那間,整個院子裡都開滿了。血色的彼岸花鋪滿了石臺、牆根、屋頂,花瓣在無風中輕輕搖曳,每一朵花蕊中都映出一張模糊而痛苦的面孔,像是地獄之中掙扎的亡魂在發出無聲的嘶嚎。
秦無涯只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座無邊無際的地獄,腳下是屍骨鋪就的道路,頭頂是血霧凝成的穹頂,而他自身,正一點點褪去血肉,要化作萬千亡魂中的一縷。那種真實的寒意從骨髓裡往外滲,連識海中的太古龍魂都驟然繃緊了身軀,發出一聲低沉而警惕的低吟。
但這場異象來得快,去得也快。滿院的彼岸花在盛放到極致後,忽然齊齊凋零,化作一片片血紅的花瓣,飄向修羅劍。每一片花瓣貼上劍身,便融入其中,像雪花落入滾水,無聲無息地消失不見。最後一片花瓣落在劍刃正中的位置,凝成一道拇指大小的花紋——一朵栩栩如生的彼岸花烙印在劍身上,血紅醒目,如同雕刻一般嵌進金屬深處,彷彿這柄劍自誕生之初,便帶著這個印記。
異象散盡,修羅劍靜靜地懸在原處。
可它的氣息,己經完全變了。
劍身上映著一層幽深的森紅之光,每一道鋒芒都像是開過光似的,銳利了數倍。劍勢之中裹挾著濃烈的死亡氣息,無需刻意催動,便自然向外溢散,彷彿這一劍落下,虛空都要為之開裂,化作一片血色的修羅地獄。劍身輕微震顫著,發出細密的嗡鳴,像一頭飢餓的野獸嗅到了血腥味,迫不及待地等待著被握入掌心。
秦無涯站起身,盯著那柄劍看了三息時間。
他伸出了手。
五指握住劍柄的剎那,修羅劍積蓄了三個月的殺意終於找到了出口——一道磅礴的血色劍氣從劍刃上激射而出,像死神的鐮刀般橫掃八方。茅草院的結界在第一瞬間便碎裂成萬千光點,劍氣毫無阻滯地衝上高空,將半邊天穹都染成了觸目驚心的猩紅色。
那一劍,通天徹地。
不良山後峰被血光照映得如同地獄降臨,草木房舍盡數蒙上了一層森然的紅芒。山門外的一眾老化石齊齊抬頭,臉色驟然劇變。李嗣淵手中的平生紀要停在半頁,瞳孔猛地收縮。
而在那道血色劍光的源頭處,秦無涯持劍立於破碎的結界中央,黑髮在劍氣的激盪中獵獵翻飛,左金右紅的雙瞳映著滿世界的紅光。修羅劍在他掌中嗡鳴不止,彼岸花的烙印隨著他的呼吸明滅閃爍,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股屠天滅地的殺神氣息之中。
他微微低頭,看著掌中正己蛻變至聖兵層次的兇劍,唇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這才像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