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音石裡的聲音轉到第三遍，秦無涯仍攥著那枚黑石沒撒手。議事廳裡靜了好一陣，連陸青衣都收了嬉皮笑臉，皺著眉瞅著桌面，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扶手。
月清影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她微微眯眼，方才那道天籟般的聲音鑽進耳朵時，元神竟泛起種奇異的共鳴，彷彿那聲音源頭藏著種越過修為層次的力量，連半帝的識海都能輕易叩響。顧九歌也是神色微凝，他倚著窗框的姿勢沒動，指節卻不自覺地在臂彎上磕了兩下，發出輕響。
“前世紅顏化了枯骨，從遠古尋到今世來？”顧九歌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半開玩笑的試探，“小老弟，你前世該不是啥了不得的大人物吧？”
秦無涯終於從留音石上抬眼，搖了搖頭，語氣篤定：“我不是轉世。伏天帝君是我先祖，可我是我，他是他，從頭到尾都是兩個人。”他把留音石擱回桌上，指尖在石面上輕輕叩著，“但這東西……跟我有關。那聲音，那船，我能覺出它在找我。就是不知道為啥。”
他默了片刻，猛地站起身：“我得去趟東域，親自上那船看看。”
雲嵐立刻開口攔：“不行。情報說那古船周圍的空間波紋，連祭道境老祖都扛不住，天夢帝族一位老祖當場被碾成了泥。而且古船正往中域去，沿途挨著青銅神山的地界，如今帝族對你是不死不休，萬一在路上設了埋伏——”
“所以我陪他去。”顧九歌從窗框上首起身，拍了拍麻衣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咧嘴一笑，“新晉半帝護道，夠不夠分量？祭道境來一個我碾一個，真來了古帝，我至少能拖著你小子跑。”
月清影沉吟片刻，從主位上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方層疊的山巒。她背對著眾人，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去。讓顧九歌跟著，路上凡事聽他的，不許莽撞。”頓了頓，她回頭瞥了秦無涯一眼，目光裡那層柔軟的底色藏在冷厲後頭，“書院這邊我盯著。搬遷的事己經在籌備，等你回來，咱們就該動身遷去帝城了。”
秦無涯點頭，朝她鄭重拱手：“師姐放心。”
月清影又看向顧九歌，語氣沉了幾分：“顧師弟，你把秦無涯帶去，就得把他全須全尾地帶回來。少一根頭髮，你自己掂量著辦。”
顧九歌拍著胸脯哈哈大笑：“蓮帝師姐放一百個心，他折一根頭髮，我賠你一百根！”笑聲到半截，他摸了摸自己稀稀拉拉的頭頂，訕訕補了句，“不過賠頭髮這事兒得商量商量——我自個兒也沒剩多少了。”
氣氛被這話逗得鬆快了些，陸青衣帶頭笑出了聲。月清影嘴角也微不可察地彎了下，隨即正色道：“伏天帝宮入世的事，不用派人去。那是伏天先祖的歸處，帝宮自會尋到該去的地方，咱們等著它歸位就是。雲嵐接著蒐集各方動靜，任何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報上來。”
雲嵐點頭領命，起身時看了秦無涯一眼：“留音石你帶上，路上或許能用。”
秦無涯把那枚黑石重新揣進懷裡。走到廳門口時，腳步頓了一瞬，回頭望了眼議事廳裡的人——月清影立在窗邊，顧九歌拍著衣袍上的灰，陸青衣朝他擠眉弄眼，雲嵐低頭整理情報卷宗，阿純裹著毯子靠在角落柱子上，朝他抬了抬下巴，洛琉璃快步跟到他身邊，攥了攥他的袖口，無心默默站在門側，拳頭攥得死緊。
“等我回來。”他說。
顧九歌上前一步，右手五指張開，掌心裡湧出道淡金色的帝光，光芒迅速凝實變大，化作一方丈許見方的帝光手掌託在身前。他輕輕一抬，秦無涯縱身躍上帝掌，穩穩站在那層金色光紋上。
“走了！”顧九歌邁步踏出議事廳，帝掌託著秦無涯緊隨其後升空，淡金色的光芒在兩人周身裹成道流光，劈開不良山的天幕，首朝東域方向掠去。
月清影望著那道遠去的金色光尾，收回目光時掃了眾人一眼：“都動起來。搬遷的事、情報佈置、山門防護，一樣都不能落。風雨要來了，不良山亂不得。”
眾人各自領命散去。洛琉璃站在廳門口，望著天邊那道餘光多瞅了會兒，才轉身離開。
高空之上，秦無涯立在帝光手掌裡，腳下是翻湧的雲海和漸次縮小的山川城池。顧九歌在他身側落後半個身位飛馳，半帝的遁速快得驚人，風聲呼嘯著掠過，被一層無形的帝力屏障擋在外面，聽著像遠處的悶雷。
秦無涯凝望著東域的方向，耳畔彷彿還蕩著留音石裡那道空靈縹緲的聲音。
“秦無涯……你在何方……我來尋你了……”
他攤開手掌瞅著自己的五指，忽然低聲問了句：“你找的，到底是我這個秦無涯……還是遠古那個跟我同名的故人？”
風從帝掌邊緣刮過，沒人答他。顧九歌在前頭飛馳，麻衣被風扯得獵獵響，頭也不回地喊了句：“管他找誰，到了船上掀開簾子一看不就曉得了？你小子天生就是掀桌子的主兒，還怕掀一艘破船的簾子？”
秦無涯被這話逗得嘴角一鬆，閉上眼深吸了口氣。顧九歌說得對，到了便知，瞎琢磨不如把拳頭攥緊些。不管那古船和粉裙身影藏著啥秘密，他都得親眼去瞧一瞧。
那聲音在喚他。
哪怕只為給這答案畫個句號，他也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