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域之行落幕,不良山迎來了一段難得的安寧時光。後山的石坪上,那張熟悉的圓桌重新擺了出來,月清影難得沒有坐在主位,而是與眾人圍坐成一圈。陸青衣捧著酒碗仰頭灌著,喉結滾動間酒液順著下巴往下淌;阿純裹著厚厚的毛毯縮在角落,腦袋一點一點的,在半睡半醒間晃悠;雲嵐慢悠悠地煮著新茶,將琥珀色的茶湯分到各人杯中;洛琉璃挨著秦無涯坐下,時不時替他添上半杯酒;無心站在圈外,安靜地給眾人續著茶水,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這份寧靜。夕陽從山脊後斜斜照下來,給圓桌旁每一張面孔都鍍上一層暖融融的蜜色光暈,連發絲都染上了金邊。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這樣圍坐一起喝酒品茶的日子怕是不多了。帝宮正在趕來的路上,風雲即將壓頂,眼前這份閒適與安寧便顯得格外珍貴。沒人刻意提起那些沉重的話題,只是聊著書院裡新近發生的趣事——某位弟子突破時鬧出的笑話,後山靈田新結的靈果,山下坊市新開的酒鋪釀出了什麼新奇滋味,笑聲輕輕的,在暮色裡盪開,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
顧九歌從正殿方向大步走來,換了件漿洗得發白的新麻衣,氣色比幾個月前又年輕了不少,腳步都帶著風。他一屁股在秦無涯旁邊坐下,抓起桌上一碗酒仰頭灌了個乾淨,空碗往桌面一磕,發出“咚”的脆響,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幽怨:“你們去南域蕩平帝族居然不帶我!腳踏帝族山門、抄家滅族的好戲,我居然只能在書院聽二手訊息,這算哪門子事!”
秦無涯端著茶杯笑了:“顧老哥,你剛登臨帝境沒多久,根基還需穩固。有師姐一人在前面橫掃就足夠了,帶上你反倒顯得咱們以多欺少,勝之不武。”他頓了頓,故意拖長了調子,“再說了,師姐一人能頂十個,你去了呀,估計也就是在旁邊喝彩鼓掌的份。”
顧九歌瞪著眼想反駁,張了張嘴卻覺得這話好像確實沒什麼可辯駁的,只得悻悻地哼了兩聲,又給自己的碗斟滿了酒。
雲嵐放下茶壺,指尖在杯沿輕輕劃過,聲音不緊不慢卻帶著分量:“帝宮己經離開西域地界,按照目前的移動速度,預計一兩個月之內便會進入中域。最遲不超過三個月,便會抵達帝城所在的位置。”
圓桌上的笑聲頓時矮了幾分,空氣裡多了絲凝重。秦無涯端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意淡去,神情凝重起來。帝宮歸位之時,便是不良山搬遷至帝城、重建昔日輝煌之日。可那些帝族絕不會坐視不良山踏上帝城那片土地——尤其是那些剛被師姐掃蕩過的帝族,正憋著一肚子惡氣,一旦有機會反撲,他們會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瘋狂。
月清影端著酒杯沒有喝,目光落在杯中晃動的酒液上,映出眼底的沉靜,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這條路非走不可。帝宮歸位之後,我才能效仿青帝祖師,以帝宮之力補全天道、突破自身境界。若錯過這次機會,我今後便會被天道束縛,再難跟上那些陸續復甦的古帝。”她抬眸掃過眾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而且古城牽扯的東西太深,絕不能落入帝族手中。不良山佔住帝城,便是佔住了未來的根基。”
顧九歌“啪”地一拍桌子,酒碗都震得跳了跳:“怕什麼!到時候誰來攔路,我顧九歌一個打十個,絕不含糊!”話說得豪邁,可他端起酒碗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幾分,眼底那層玩笑底下藏著的認真,誰都看得明白。
眾人各懷心事地散了席。秦無涯回到自己的茅草院,將院門輕輕合攏,沒有躺下休息,而是盤膝坐在石臺上,從儲物戒中取出了那對九彩蝶翼。兩片半透明的粉色蝶翼靜靜躺在他掌心,翼面上的九彩斑紋在月光下緩緩流轉,像活過來的星河,只是邊緣那縷黑氣依然如鏽跡般滲在其中,揮之不去。他望著蝶翼上流轉的彩光,眼前不由自主浮現出九彩折仙蝶在星空中化作萬千蝴蝶、飛向星幕深處的畫面,繼而那道畫面又慢慢變成了另一張面孔——血色雙瞳,絕世容顏,立於紅月虛影之下,正朝他微微笑著。
婉兒。
秦無涯將蝶翼輕輕收回戒中,攥了攥拳頭,指節泛白。他閉上眼,將紛雜的雜念一一壓下去,凝神沉入修行之中。待此間事了,他便要催動遁世神舟前往九界。在那之前,他必須把自己打磨得足夠鋒利,能穩穩站在九界的土地上。
此後數日,古天界的風雲從沉寂中再次翻湧起來。一座又一座秘境接連現世,霞光沖天,引得各方勢力聞風而動,爭相探索;天坤、玉璇、玄水三大帝族按照約定,陸續遷出南域,舉族向中域方向移動,隊伍綿延數里,在星空中拉出長長的軌跡;而帝宮的移動軌跡,成了整個古天界所有人目光匯聚的焦點——那座百萬年前統御諸天的至高存在的居所,正以不可阻擋之勢向帝城靠近,沿途所過之處,無數修士遠遠尾隨觀摩,被那恢弘磅礴、難以名狀的帝宮氣象震得神思恍惚,久久說不出話來。
“那座帝宮……怕是整個古天界最古老、最恢弘的建築了。光是一片殿瓦上都流轉著百萬年前的帝道紋路,伏天帝君當年的威勢,如今怕是隻能從帝宮一角窺見皮毛了。”
“聽說不良山那位蓮帝打算舉宗遷入帝城?瘋了吧……那地方多少帝族盯著,她一家書院,哪來的底氣跟整個南域帝族抗衡?”
“你管人家有沒有底氣,蓮帝能橫掃南域,自然有她的道理。不過這場仗怕是躲不過了,到時候帝城那片地界,腥風血雨少不了。”
有人摩拳擦掌,想要抓住機會為天道書院而戰,爭取在這場風暴中拼出一個追隨的資格;更多的人則選擇作壁上觀,當個見風使舵的牆頭草,等局勢明朗了再決定往哪邊靠。可無論抱持何種心思,所有人都在同一件事上達成了共識——暴風雨前的寧靜即將結束了。
古天界一場真正的、足以重新劃分格局的腥風血雨,己然懸在所有人頭頂,蓄勢待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