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雪終於停了。
京港難得放晴，陽光刺破雲層，慘白得沒有一絲溫度，落在積雪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特護病房外，紀含漪隔著玻璃最後看了一眼熟睡的母親。監護儀上的波浪線規律起伏，那是用那捲皺巴巴的十二萬現金買回來的片刻安寧。
她緊了緊身上那件素黑羊絨大衣，轉身走向電梯口。
高跟鞋踩在冷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只有乾脆利落的“噠噠”聲，像是某種決裂的倒計時。
醫院大門口，顧家那輛老舊的大眾車早已停在顯眼處。車身擦得鋥亮，卻怎麼也掩蓋不住車漆剝落的窮酸氣，就像顧家現在的光景。
顧洵倚著車門，見紀含漪出來，立刻掐滅手中的煙，快步迎上來。
“含漪，手怎麼這麼涼？”
他一臉關切，極其自然地伸手去接紀含漪手裡的保溫杯，另一隻手殷勤地替她拉開副駕駛車門，甚至還體貼地墊了一張厚毛毯，“車裡暖氣開足了，快上去暖暖。”
紀含漪沒說話，不動聲色地避開他伸過來的手，徑直坐進車裡。
車廂內充斥著一股劣質車載香水混合著菸草的味道，聞著讓人胸口發悶。她閉上眼，頭靠著車窗，試圖隔絕那股令人窒息的逼仄感。
顧洵繞過車頭坐進駕駛位，發動車子。輪胎碾過殘雪，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紀含漪閉目養神，卻依然能感覺到一道黏膩的視線，像某種軟體爬行動物，始終在自己臉上、脖頸處游移。
她猛地睜開眼。
正對上後視鏡裡，顧洵那雙毫不掩飾的眼睛。
那眼神里早已沒了平日的老實木訥，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忍的貪婪、佔有，甚至還有一絲令人作嘔的興奮。
見她睜眼，顧洵非但沒收回視線，反而藉著遞水的動作，身體大幅度向副駕駛傾斜。那雙常年幹粗活、指節粗大的手，刻意摩挲過紀含漪放在膝蓋上的手背。
“含漪，”顧洵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暗示性的沙啞，“大舅媽那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別往心裡去。以後……顧家就是你的天，只要你聽話，表哥會護你一輩子。”
聽話？
這兩個字像根刺，精準紮在紀含漪最敏感的神經上。
在謝家三年，謝嶼恆讓她聽話，婆婆讓她聽話，如今離了婚，連這個一事無成的表哥，也想讓她“聽話”。
紀含漪像觸電般縮回手，冷冷看向窗外，身體往車門邊靠了靠：“好好開車。”
聲音冷得像窗外的冰凌。
顧洵眼底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換上一副憨厚的笑臉：“行行行，表哥聽你的。咱們先去謝家把東西拿回來，那些可都是你的嫁妝，不能便宜了那幫畜生。”
紀含漪沒有接話，放在口袋裡的手卻死死攥緊。
她以為逃離了謝家那個火坑，顧家會是暫時的避風港。卻忘了，並不是所有的家人都是親人。
在那五千萬黑卡的誘惑，以及她“淨身出戶”的無助面前，這個曾經老實的表哥，也終於露出了獠牙。他不是想護她，他是想圈養她，把她變成滿足自己那點可憐自尊心和掌控欲的私有物。
那把名為“只能靠自己”的刀，在紀含漪心底磨得更鋒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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