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楠木雕花大門在身後重重合攏。門外的風聲與雜音徹底被隔絕。
正堂內，一人高的黃銅香爐吐出嫋嫋檀香。煙霧升騰，遮掩不住氣氛的森冷。
沈老太君停止撥動金絲楠木佛珠。她乾枯的手指攥緊了龍頭柺杖。“咚！”包金的杖底重重磕在金磚地面上，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
她那雙閱人無數的銳利眼眸，死死盯住端坐在黃花梨圈椅上的紀含漪。
“恃寵生嬌這四個字，你倒是領悟得極快。”老太君聲音冷厲，不帶一絲溫度，“藉著老二的勢，讓松濤居閉門謝客。你在他枕邊吹了多少邪風，才讓他為了你，連我這個當母親的都敢當眾頂撞？”
紀含漪安靜聽著。視線平視前方，未發一言。
老太君不留餘地，步步緊逼。
“今早在眾人面前，你直接搬出老首長的牌子，將白氏移交的內務擋了回去。”老太君佈滿皺紋的臉龐浮現一抹洞察一切的冷笑，“怎麼？嫌棄後勤採購是個不好沾手的髒攤子？還是說，你想借機拖延，背地裡聯合老二，徹底架空大房的權柄？”
字字帶刺。
孝道與家規。兩座大山攜帶著百年世家的底蘊，當頭向這個新進門的媳婦狠狠砸下。這是一種上位者的極限施壓，意圖一舉擊潰她的心理防線，逼她露出破綻。
面對雷霆發難，紀含漪站起身。
她動作不疾不徐。沒有預想中的惶恐下跪，更沒有滿眼委屈的哭訴。她雙手交疊於腰間，膝蓋微曲，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箇舊式低頭禮。背脊依舊挺得筆直。
“母親教訓得是。媳婦思慮不周，行事不夠圓融，讓母親憂心了。”
認錯極其痛快，語氣不帶半分桀驁。這副進退有度、挑不出半點錯漏的端莊姿態，硬生生將老太君醞釀好的後續手段全數堵死在喉嚨裡。
老太君攢足了勁的一拳，重重打在棉花上，一時發作不得。她微微一怔。
紀含漪順勢直起身，神色平穩，直接切入正題。
“後勤採購那本賬，媳婦遲早會理清。但修繕《百芳圖》，絕非逃避的託詞。”
老太君冷著臉不接話。
“江老首長親交此畫，看重的不僅僅是手藝，更是沈家的態度。”紀含漪語氣從容，條理分明，“這是國家級的核心文化專案。一旦完美修復，畫作將入駐國賓館作為文化交流的重寶展示。落款名錄中，必然會刻下沈家的字號。”
空蕩的廳堂內，只有她清脆冷靜的聲音在迴盪。
紀含漪直視老太君：“沈家百年基業，商道已至頂峰，但樹大招風。這幅畫，是沈氏財團在國家級文化領域立下的一塊絕對門面。這是一張花再多現金都買不到的頂級政治資本。有了這層護身符，沈家未來的路，能少去大半阻力。”
一席話，將內宅的權力傾軋直接升維到了家族興衰的宏大格局。
紀含漪再度欠身：“沈家百年體面為重。媳婦斗膽，請母親允許我先完成這件大事，再全心接手莊園內務。”
精準拿捏死穴。
老太君鐵青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她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女子。這番剖析大局的眼界，遠超滿腦子算計油水的大房白氏。心中的那層頑固成見，不可逆轉地鬆動了。
老太君冷哼一聲：“大話倒是說得漂亮。這幅畫到底能不能成沈家的梯子，得看你手上的真本事。”
她轉動手指間的佛珠，視線掃過旁邊座鐘。
“時辰不早了。”老太君收回目光，“李媽，傳早膳。添一副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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