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含漪跨出正堂那道高高的黃花梨木門檻。
厚重的實木大門在她身後合攏，落鎖聲沉悶且渾厚。容春默不作聲地候在階下，見她出來，極其規矩地退到三步之外，安靜跟隨。
初秋的京港。陽光穿透梧桐樹寬大的葉片，在青石板甬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紀含漪走得很慢。往日五分鐘就能走完的一段路，她今天足足走了十五分鐘。
“雙膝一彎，結結實實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老太君的這句話，像是一截帶著倒刺的藤蔓，死死纏住了她的心臟，字字句句都在重錘著她的耳膜。
三天前，程家客房的門被轟然踹開。沈肆帶著滿身駭人的寒氣衝進來，鐵臂狠狠勒緊她的腰，將她死死按進懷裡。
當時，那股力道勒得她肋骨生疼。
她本以為那是他劫後餘生的慶幸，但此刻她徹底讀懂了。那是一個掌控千億帝國、在京港翻雲覆雨的男人，在面臨可能失去她時，殘存下來的極度恐懼。他在藉由那種幾乎要把她揉碎的痛感，反覆確認她還在他懷裡，確認她還活著。
甬道盡頭是後花園。一棵百年銀杏樹冠遮天蔽日，葉片已然泛出濃重的金黃。紀含漪停下腳步，在樹下的青石凳前安靜落座。
她仰起頭，閉上雙眼。
腦海中，所有的記憶像潮水般翻湧。
從半山公路的暴雪夜，謝嶼恆抱著黎柔決絕登機，留她在車裡等死；再到她果斷遞出離婚協議，冷眼面對謝氏上下的群嘲與羞辱；最後，一切的畫面定格在沈肆踹開程家客房大門的那一瞬。
從最初帶著試探與防備的一紙婚約，到後來，這個行事百無禁忌的活閻王用絕對的武力為她掃平一切髒水，甚至為了她，毫不猶豫地折斷自己最引以為傲的脊樑，去下跪求人。
一陣秋風刮過，卷下幾片落葉，輕柔地擦過她的臉頰。
紀含漪睜開眼，伸出右手，穩穩接住了一片打著旋飄落的銀杏葉。
細白的指腹輕輕摩挲著葉脈清晰的紋理。這一刻，她沒有再試圖用“感激”、“合作”或“依靠”這些絕對理智的詞彙，去掩飾自己的內心。
她徹底看清了那層底色。
她愛上沈肆了。真真切切，無可救藥。
這不是深宅大院裡權衡利弊的妥協，而是兩顆同樣長滿硬骨頭的心臟，終於拋下所有的防備，毫無保留地撞在了一起。
一抹極其柔軟明豔的笑意，順著她的眼角，在唇邊無聲化開。
……
同一時間，沈氏集團總部，六十八層總裁辦。
雙開磨砂玻璃門被猛地推開。特助文安手裡攥著一份加急紅色資料夾，步履生風地跨進辦公室。三名西裝革履的法務部核心高管緊隨其後，個個面色緊繃如鐵。
文安將資料夾放在寬大的紫檀木辦公桌上。
“沈董，程家外圍的利益殘黨還是動手了。”文安語速極快，“他們砸了一個億，請了京港最難纏的律政天團。對方剛向法院提交了程式異議申請書。他們死咬著那個隨身碟不放，主張孫寶瓊取得底層賬目的手段系‘非法竊取’，要求法院啟動非法證據排除規則。同時，他們還在同步走動醫療系統的關係，企圖用突發嚴重心臟病為由，在開庭前給程琮辦取保候審。”
辦公室內氣壓驟降。
法務部主管張平面色冷峻，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極快。作為京港頂尖的紅圈所合夥人，他比誰都清楚這裡的利害關係：“沈董，刑事訴訟法對證據鏈的來源審查極其嚴苛。如果對方耗費巨資把這條路走通，我們的核心證據一旦被剔除出卷宗，程琮的洗錢罪和傷害罪就少了最致命的實錘。人一旦被撈去醫院，案子就會被無限期扯皮。這群殘黨是在做狗急跳牆的最後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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