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熟到刻進眾人心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調侃的嗓音驟然響起。
李義、小五子幾人渾身一緊，嘩啦一聲齊刷刷從板凳上站起。
一旁原本還懵懵懂懂、沒反應過來的孟小霜見眾人突然站起來，不由心頭猛地一震，慌忙跟著起身，脊背繃得筆首，誠惶誠恐。
魏懷安後背死死抵著太師椅扶手，一隻手用力按住狂跳不止的心口，雙目緊閉，拼命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悸，壓低嗓子低聲吐槽。
“進門不知道吱一聲？存心嚇死我，好繼承太君賞我的那套宅子是嗎？”
“切，膽子就這麼點。”高景行一聲嗤笑，腳步不疾不徐往裡走，“方才你們扎堆圍坐，不會是在背地裡嚼我舌根吧？”
“高翻譯，這話我們可萬萬不敢！”張少樓臉上瞬間堆起諂媚熱情的笑意，快步上前理平衣襟，拱手躬身迎上去，極盡討好，“方才李副官閒著出燈謎，我們幾人湊在一起解悶消磨時間，哪敢議論您。不知您今夜怎麼有空來茶樓？”
高景行雙手背在身後，緩步踱進屋內，眼角掛著戲謔，故意擺出幾分不悅斜睨張少樓。
“幾日不見，張老闆跟我生分了。平日裡我在山口太君面前，沒少替你們戲班周旋，替你們擋下多少禍事。今兒小年，你們圍著魏會長熱熱鬧鬧吃餃子過年，反倒把我拋到腦後，未免太不講情面。”
“是我思慮不周，半分怠慢您的心思都沒有！”張少樓連連賠笑，腰彎得極低，“只是知曉您每日公務纏身，不敢貿然上門打擾，生怕耽擱您的要緊差事。”
說完他側身抬手，殷勤引路：“既然您來了，快上座！我馬上給您佈菜斟酒，算是我給您賠罪。”
高景行半點不客氣，大步徑首走到桌邊落座。
他隨手拿起竹筷，夾起一顆熱氣騰騰、飽滿多汁的豬肉白菜餃，一口咬開，鮮醇湯汁在舌尖迸發，當即點頭稱讚。
“味道地道，沒得說。你們別全都僵站著，該吃吃該喝喝，別我一過來，反倒拘束得束手束腳。”
魏懷安連忙揚聲招呼眾人：“都杵著幹什麼？高翻譯只是過來吃頓餃子，又不是帶人問話！”
他側頭看向身側神色慌張的孟小霜，柔聲安撫，順手夾了個餃子放進對方碟中。
“不用怕他，踏實吃東西。”
張少樓立在高景行身側，悄悄朝孟小霜遞去一道寬慰的眼神，隨即提起錫制酒壺，給高景行滿上一杯溫熱黃酒。
“夜裡外頭寒風刺骨，您喝點熱酒暖暖身子，驅散寒氣。”
高景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溫熱酒水順著喉嚨淌入腹中，渾身筋骨都舒展開來。他輕嘆一口氣，轉頭看向魏懷安：
“說到底，還得是咱們中國人吃餃子，才算痛快！”
張少樓順勢搭話：“聽您這麼說，那些日本太君也會吃餃子？”
“怎麼不吃。”高景行嘴裡還嚼著餃子，說話含混不清，“只是在他們眼裡，餃子算不上正經主食，頂多當個配菜。你是沒見過他們古怪吃法，西五個餃子配滿滿一碗白米飯，還有人就著麵條一塊吃，寡淡得沒半點滋味。”
話音落地，全程沉默走神的李義渾身猛地一僵。
盤旋在心底許久的所有疑點，此刻驟然全部串聯到一處——徐清媛之前刻意藏起來的小碗、種種反常怪異的舉動，竟完完全全對上高景行這番話，一絲不差！
那隻被她刻意遮掩的小碗裡，說不定裝的就是半碗白米飯！
刺骨寒意順著脊背一路往上竄，李義瞳孔驟然收縮，指節死死攥緊，指尖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