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眼望向魏懷安，眼底藏不住震驚。
魏懷安顯然也瞬間悟出關鍵，眉頭微微一蹙，不動聲色遞去一個眼神，示意他切勿聲張。
高景行絲毫沒有察覺斜對面李義翻天覆地的情緒變化，自顧自吃得盡興，不多時一盤餃子下去大半，又接連灌下三杯溫熱黃酒。
酒足飯飽，他輕輕打了個淺淡酒嗝。
緩緩起身拍平衣襟褶皺，從懷中掏出兩卷用大紅綢布捆紮緊實的大洋，沉甸甸遞到張少樓面前：
“這是山口太君下發的年賞。一來嘉獎戲班平日裡安分守己，配合維持江城秩序；二來也算年前體恤，給你們添些過年花銷。”
張少樓連忙上前，雙手恭恭敬敬接過大洋，分出一卷遞給身旁的周鶴春收好，捧著另一卷躬身上前。
“多謝太君體恤，更要多謝高翻譯平日裡處處照拂。一點薄禮，還請您務必收下。”
高景行眉眼瞬間舒展，坦然接過揣進懷中，語氣帶著幾分自得：
“整個江城，也就你最懂人情世故，難怪能安穩立足，深得太君信任。”
他理了理衣衫，隨意擺了擺手：
“你們繼續吃喝，我還得回去伺候山口太君，先行一步。”
話音落下，他周身裹挾著淡淡的酒氣，慢悠悠轉身走出包間。
等高景行的身影徹底消失，方才包間裡強撐出來的熱鬧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空氣中只剩餃子冷卻後的淡淡油腥，沉悶壓抑牢牢籠罩住屋內所有人。
魏懷安慢慢收回搭在孟小霜椅背上的手，指尖剛離開布料，孟小霜緊繃到僵硬的身子驟然一鬆，肩頭肉眼可見地塌了下去，長長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睫毛微顫，後背早己浸出一層細密冷汗。
一旁的周鶴春也悄悄鬆開攥緊的拳頭，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下大半，緊繃了許久的脊背終於放鬆。
李義快步上前摸出火柴，嚓地一聲擦亮，小心翼翼湊過去，點燃魏懷安指間的菸捲，低聲喚道：“大哥。”
青白煙氣順著火苗緩緩升騰，魏懷安含住菸嘴深吸一大口，將煙氣盡數吸入胸腔，再慢悠悠吐出一圈綿長白霧。
他目光掃過周鶴春發白的側臉，嗓音慵懶，帶著幾分體恤：
“周班主，瞧孟老闆這副模樣，方才定是被高翻譯嚇狠了，你先帶他去後院歇息。”
周鶴春聞言如同得到大赦，連忙上前半扶半攙住孟小霜。
孟小霜雙腿軟得如同踩在棉花上，渾身虛飄無力，全靠周鶴春架著才能站穩，腳步虛浮就要往後院走。
兩人剛邁出兩步，魏懷安不急不緩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周班主。”
周鶴春身子猛地頓住，心口狠狠咯噔一下，扶著孟小霜胳膊的手驟然收緊，心底瞬間湧上慌張。
他最怕魏懷安臨時改主意，強留心性單純的孟小霜留下來應酬周旋，這般提心吊膽的場面，孩子哪裡扛得住。
他僵硬著身子緩緩回頭，勉強扯出一抹苦澀的笑：“魏會長還有什麼吩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