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流淚，不能。
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去，等著綴玉戲班進城。
次日清晨，天矇矇亮，綴玉戲班的馬車安靜的停在停在春和茶樓門口。
程忠頂著兩天沒閤眼的黑眼圈，藉口為府上老太太買早點，出了程府。
他滿懷希望的路過春和茶樓，心卻在看清馬車的時候，驟然降到谷底——班主和名角兒都不在，只有幾個七八歲的小徒弟在吃力的搬執行李。
他垂眸，瞥了一眼地上拉長的影子——日本兵依舊寸步不離，像個幽靈一樣跟在自己身後。
穩了穩心神，他上前攔住了一個搬戲服箱子的小徒弟：“勞駕，你們班主呢？”
小徒弟放下箱子，上下打量了一下程忠，拱手道：“尊管是想請堂會？”
“是，而且我們家老爺還想客串一齣《蕭何月下追韓信》，不知可否？”
“這得等班主回來，您問他吧。”小徒弟答道。
程忠目光瞬間黯淡下來，接頭失敗了。
“你們班主去哪兒了？”程忠勉強問道。
“去接我們師哥了。”小徒弟唇角上揚，似是很得意，“你知道我們師哥是誰嗎？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張少樓……”
小徒弟後面的話，程忠己無心再聽。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城裡最大的點心鋪子——程家老太太點名兒要吃的雲片糕，還得是這家的。
撩開門簾，甜膩的氣息撲面而來，程忠一抬眼，正看見點心鋪掌櫃的在牆角八仙桌旁親自泡茶，臉上堆著笑：“您稍等片刻，馬上就好。”
八仙桌旁坐著一個清秀的男子，眉眼生得俊俏，唇紅齒白，纖纖素手捏起蘭花指，將茶杯送至唇邊，輕輕一抿，笑道：“許久沒回江城了，日日就惦記著這一口兒。”
那聲音軟糯，比鋪子裡的空氣還要甜上幾分。
“能讓孟老闆惦記，是我小鋪的榮幸。”掌櫃的笑開了花，忙不迭的添水。
“對了，”男子又開口，水汪汪的眼睛秋波流轉，“我要的可是三分甜的雲片糕，可別拿錯了，我師哥說了，太甜的，齁嗓子。”
程忠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先生您買些什麼？”點心鋪夥計的聲音讓程忠回過了神。
“哦，雲片糕。”程忠收回目光，淡淡道。
夥計手腳麻利的包好，遞給程忠，笑道：“您拿好，吃著好，再來。”
“好，好。”程忠付了錢，接過雲片糕，又忍不住瞟了一眼八仙桌旁的男子，這才離開了點心鋪。
再次路過春和茶樓的時候，一輛黃包車正停在門口，茶樓掌櫃的正笑呵呵的躬著身，引著一個氣度不凡的男子下車：“張老闆請，當心腳下。”
男子身側，那位年過五旬男人抬頭，望了一眼春和茶樓的匾額，笑呵呵道：“小樓，你瞧，還是老招牌！”
“是，”那男子頷首笑道，“我記得當年他們開業的時候，正是我第一次登臺，唱的便是楚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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