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不了。”孟小霜眼皮都沒抬，指尖捏著枚銀質茶針，正慢悠悠挑著青瓷茶罐裡的龍井。指腹蹭過茶葉的動作輕得像拂戲服上的塵，倒比話音更先透出冷意。
對面的張少樓用銀匙慢悠悠舀著粥，銀匙碰碗沿發出輕緩的叩聲。
他見狀只淡淡勾了勾唇，往孟小霜的碟裡夾了只水晶蝦餃，指節上的玉扳指泛著溫潤的光。
“你……你這！”胡來臉上的訕笑瞬間僵成塊硬殼，嘴角抽了抽，胸口像塞了團燒紅的棉絮，火氣首往天靈蓋上衝，人差點沒氣得背過氣去。
“晚上得去司令部給山口太太唱堂會，”孟小霜終於抬眼，先低頭咬了口蝦餃，舌尖輕輕抵掉唇角湯汁——那動作帶著旦角特有的柔緩，卻不見半分諂媚。
待蝦餃嚥下，他才輕飄飄睨向魏懷安，尾音拖得慵懶又傲氣：“這會兒嗓子累著，晚上唱砸了，你魏隊長可擔待得起？”說著，他抬手攏了攏鬢邊特意留長的碎髮，手指上的寶石戒指映著光，晃得人眼暈。
掃向胡來的目光，像在看一塊絆腳的石子。
張少樓這時才開口，聲音像一盞溫熱的茶，不高不低剛好蓋過胡來的喘氣：“早上的嗓子金貴，小霜昨晚吊《貴妃醉酒》的腔到半夜，得養著。”他給孟小霜的青瓷杯續上熱水，水汽漫過杯口，把孟小霜描著淺眼線的眼睛襯得愈發清冷。
“哎哎，您歇著，儘管歇著！”魏懷安立刻堆起滿臉笑，先按住胡來後頸——力道硬得像鎖，另一隻手卻順著胡來胳膊往下滑，看似拍手背安撫，實則死死扣住他手腕。
“這……這哪成啊！”胡來掙扎著，脖子被按得往下縮，眼睛還不死心往孟小霜那邊瞟，腳底下被門檻絆得跌跌撞撞，活像只被捏住翅膀的笨螞蚱。
“胡隊長別急啊！”魏懷安半拖半扶把人往門外帶，湊到他耳邊打圓場，聲音壓得極低：“怪我沒提前說——張老闆一首都是護著孟老闆的，您又不是不知道？晚上山口太太還等聽《霸王別姬》，他要是嗓子啞了，咱倆都得吃不了兜著走！明天一早趁他吊嗓前過來，我幫您通融，保準成！”
“準成？”胡來聲音還裹著殘留的火氣，眼睛半眯成條縫，狐疑斜睨魏懷安，被按過的後頸還梗著股不服氣的勁兒。
“準成！”魏懷安拍著大腿應得脆生，塞給他支菸，指尖在他手背輕拍兩下：“昨天早上你沒瞅見？靠門那張桌，我讓他站我桌邊兒唱《遊園驚夢》，‘原來奼紫嫣紅開遍’那句，腔兒亮得很！唱完我賞了塊大洋，後來還留他陪我和高翻譯喝了三盞梅子酒，我能哄你？”
這話像鉤子，一下勾起了胡來的回憶。
他捏煙的手指猛地收緊，對！就昨天，靠門八仙桌旁，孟小霜穿月白長衫站著，水袖搭在腕間，唱到動情處眼尾泛紅；魏懷安拍大洋時，孟小霜和班主謝賞，他還被李義嚇出一身冷汗。
喝酒的事他沒見著，可扯上高翻譯，他就覺得這事兒錯不了。
胡來喉結滾了滾，把煙往耳朵上一夾，梗著的脖子終於軟了半截：“行！我信你這一回！明天一早準到，見不著人、聽不上唱，我堵你門口要說法！”
這一夜，胡來翻來覆去烙了半宿餅。
後頸的僵勁沒散，腦子裡輪著轉孟小霜唱《遊園驚夢》的軟模樣，和今早“唱不了”的冷硬，火氣衝得他抽了半盒煙，菸灰缸裡的菸蒂堆得像座小墳。
天剛矇矇亮，他抄起偵緝隊帽子扣頭上，腰間槍套撞著胯骨，噔噔噔往茶樓跑。
街面裹著霧，茶樓朱漆門緊閉，胡來往臺階上一蹲，手指無意識摩挲槍套銅釦，耳朵豎得像兔子，連遠處賣豆漿的吆喝都聽得真切。
等了快一個時辰，等得日頭把晨霧曬散了，胡來連魏懷安的影子都沒見著。
胡來揪著擦門檻的夥計罵了兩句，轉頭叫手下：“去警備大隊！把魏懷安給老子薅過來！”
不多時，手下喘著氣跑回來，臉都累白了：“隊、隊長！魏隊長一早就跟山口太君去城郊查煙土，據說要查一整天！”
“好你個魏懷安！”胡來氣得踹了一腳門墩，心頭的氣沒撒出去，又疼得他齜牙咧嘴，抱著腳原地蹦來蹦去。
他不甘心的摸了摸槍，心裡發狠：不靠他，老子照樣讓這戲子開口！
約摸又等了兩刻鐘，終於見孟小霜和張少樓從後門回茶樓，月白長衫沾著晨露，手中鳥籠裡的畫眉蹦躂著叫。
胡來“噌”地站起來，攔住了二人的去路。他刻意挺胯把歪斜的王八盒子露出來，腆著臉訕笑：“孟老闆，今天賞臉唱一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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