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懷安先抬眼掃了圈西周,指尖在桌沿輕輕釦了兩下,一旁的副官李義早摸透他的心思,腳步輕得像片紙,悄沒聲挪到門口倚著門框,眼梢卻時不時往胡來那邊飄,跟看個活寶似的。
確認沒閒雜人,魏懷安才猛地傾身,嘴唇幾乎蹭到胡來耳廓,聲音壓得發啞,眼底卻飛快閃了絲算計:“明天我得替太君押批戰俘——這事絕不能露風聲。戲班這邊渡邊太君記掛著,只能拜託胡隊長替兄弟盯著,您可得上點心。”
他特意把“您”字咬得輕,像拋了塊糖。
胡來指尖一緊,還真當是多大的差事,當即坐首身子,胸脯拍得“砰砰”響,震得桌上茶碗都晃了晃:“魏哥放心!有我在,戲班這邊連只蒼蠅都飛不出我的眼!”他說著,目光還不自覺往後院方向飄——方才被魏懷安拉著手噓寒問暖的孟老闆,這會兒還勾得心裡癢癢得緊。
聽到這句保證,魏懷安緊繃的肩背驟然鬆了,眼底漫上“真切”的感激,連聲音都軟了幾分:“有你這話我就踏實了,走,我帶你去跟戲班的人認認臉,往後辦事方便。”
兩人剛踏進戲班後臺,裡頭的絃樂聲“吱呀”一下就卡了殼,原本順溜的調子攪成了亂麻。
周鶴春正盯著小徒弟吊嗓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轉頭見是魏懷安,忙把眉頭舒開,堆著笑迎上去:“魏爺來啦。”
戲班眾人紛紛轉過身,對著魏懷安拱手,臉上堆著客氣的笑,“魏爺”“魏爺”地招呼著,可當眾人目光掃過他身邊的胡來時,卻像避開什麼礙眼物似的,飛快飄開,連半分多餘的眼神都不肯給。
胡來只覺得臉上發燙,像被人當眾甩了巴掌似的掛不住勁兒,站在原地左瞄右瞅想找補點面子。
忽然,他的目光釘在了角落的陰影裡——那兒縮著個讓他心尖發癢的身影,不是孟小霜是誰?
對方正背對著他們,指尖捏著鴛鴦劍的穗子,一下一下慢條斯理地捋著。
胡來心裡的癢意瞬間壓過了尷尬,腳底下像踩著了滑不溜丟的石頭,不由自主往那邊挪,臉上堆起討好的訕笑,聲音都軟了三分:“咳,孟老闆,忙著呢?”
孟小霜側過臉,微抬眼皮,一張皺巴巴堆著黏膩笑意的臉撞入眼簾,不由將身子往後撤了半分,眉梢上挑,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輕哼一聲,那聲兒脆得像碎冰,轉頭繼續理劍穗。
胡來的訕笑僵在臉上,攥著袖口的手緊了緊,胸口像堵了團悶火。
這角兒長得是真俊,脾氣卻比炮仗還衝!可越這樣,他心裡越癢得慌。
魏懷安將這幕看在眼裡,悄悄把他拉回自己身邊,眸底藏著笑意,壓低聲音安慰:“別往心裡去,他們就是認生,多照面幾次,熟悉了就好了。”
說完,他清了清嗓子,抬聲衝眾人道:“我說一下啊,打明天起,就由胡隊長手底下的弟兄們,幫各位角兒跑跑腿、辦辦事。端個茶遞個水的,都別客氣。”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胡來心裡,他瞬間愣在原地——不是說好的“盯人”麼?怎麼成了端茶遞水的跑腿碎催?臉上的熱乎勁還沒散,嘴角先僵住了。
魏懷安早瞥見他的神色,忙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臉上陪著笑,眼底卻閃著狡黠:“胡隊長,我這也是沒辦法。您也知道,這是渡邊太君的意思,不借著跑腿的由頭靠近,哪兒能把人盯緊、把動靜記清楚呢?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胡來眼睛“唰”地亮了,瞬間想通了其中的門道,剛才的愣神全散了,拍著大腿道:“對啊!我怎麼沒想到!這叫明著跑腿、暗著盯梢!魏隊長您放心,我跟兄弟們保證一個盯一個,把他們盯得死死的,他們就算蹦個屁,我都給您記下來是響的還是悶的!”
話音剛落,孟小霜握著劍穗的手指猛地一緊,隨即鬆開,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那笑意裡沒有半分溫度,倒像淬了冰的刀鋒,只輕輕一挑,就把胡來的蠢態割得明明白白。
他沒再看胡來一眼,起身時青布水袖在身側掃過,帶起一陣微涼的風,跟著便將那柄鑲著珠玉的鴛鴦劍,“噹啷”一聲掛在旁邊的兵器架上,劍穗還沒停穩,人己轉身,腳步輕快得像要避開什麼髒東西,徑首往外走。
“哎!站住!幹嘛去?”胡來被那聲冷笑刺得麵皮發緊,先前的癢意全變成了火氣,腳下一錯,像塊笨石頭似的橫在孟小霜面前,雙手叉腰,語氣裡滿是拿捏人的蠻橫,目光卻還黏在孟小霜的水袖上。
孟小霜腳步一頓,剛想啐胡來,卻瞥見他腰間的王八盒子,不由睫毛微顫,往後退了半步。
張少樓見狀兩步上前,站在二人中間,穩穩地將孟小霜護在身後。
他看了一眼個頭只到自己胸膛的胡來,對著魏懷安微微拱手,臉上的笑客氣得近乎生疏,語氣卻綿裡藏針:“魏隊長,您讓胡隊長的人‘跑腿辦事’我們沒意見,可這軟禁般的盯著,總不能連早飯都不讓我們吃吧?”
“那哪兒能啊!”魏懷安立刻收了先前的嚴肅,臉上堆起褶子,呵呵笑著往前湊了兩步,聲音裡滿是討好,“張老闆、孟老闆可是山口太君欽點的座上賓,別說早飯,就是頓頓山珍海味,那也得給您二位備著!我這就叫李義,讓他親自護送二位去前院吃,保證沒人敢攔著!”說這話時,笑得見牙不見眼。
孟小霜在張少樓身後,又飛快地白了胡來一眼——那一眼比剛才更冷,像小刀子似的刮過胡來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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