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矇矇亮,春和茶樓的夥計剛把門板卸到一半,魏懷安就叼著根菸卷,在靠窗老位置坐著了。
面前那杯茶早涼透了,茶漬在杯底凝出圈暗黃,他眉頭皺得能夾死只蒼蠅,指節在桌沿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眼神卻跟黏了膠似的,黏著巷口的方向。
心裡犯著嘀咕:胡來那混小子,再不來,老子這菸屁股都能堆成小山了……
念頭剛落,巷口就探進來顆圓滾滾的腦袋,不是胡來是誰。
這小子瞥見魏懷安獨自一人唉聲嘆氣,腳步先頓了頓,那眼神里的好奇跟貓見了魚似的,按捺不住地湊過來,臉上堆著層假得能掐出水的笑:“喲,魏隊長,這大清早的,您這兒嘆的哪門子氣啊?莫不是家裡的茶壺漏了?”
魏懷安抬眼斜他一下,故意又長長嘆了口氣,聲音壓得低低的,還帶著點兒委屈:“還能嘆啥?昨兒晚上被渡邊太君罵得狗血淋頭,一宿都沒閤眼。可我到現在也沒摸透,太君到底要找什麼樣的人,這可怎麼辦啊!”
他揉著眉心,那苦惱勁兒演得跟真的似的,頓了兩秒,忽然眼睛一亮,跟想起什麼寶貝似的,湊到胡來跟前,擺出副虛心求教的模樣,語氣軟得能掐出蜜:“胡隊長,您跟在渡邊太君身邊這麼多年,他老人家的心思,您肯定比我摸得透。您教教我?也讓我這笨腦子長長見識,別再讓我捱罵了。”
胡來先是愣了一秒,眼裡的得意勁兒跟泡發的饅頭似的,“噌”地就鼓了起來,卻還得端著架子假客氣:“魏隊長,您這話說的,咱兄弟倆還分這個?您這麼客氣,倒顯得我生分了,這多不好意思啊!”
“胡隊長快別客氣,您就當救我一命,請快賜教。”魏懷安說著,親手拎起茶壺倒了盞熱茶,雙手遞過去,那姿態放得極低。
“這……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哈。”胡來接過茶盞,指尖都帶著得意的顫,先前那假笑斂了去,擺出副正經模樣,那股子裝出來的認真勁兒,差點沒讓魏懷安把嘴裡的煙給笑噴出來。
“我跟你說,這太君要找的人,可不是隨便就能碰著的,這裡頭有訣竅!”他清了清嗓子,用手指著茶樓門口路過的一個漢子,聲音壓得低,卻透著股顯擺的勁兒,“瞧見那個沒?背挺得跟門板似的,衣裳洗得發白還透著乾淨,走路不慌不忙跟逛廟會似的——我跟你說,像這樣的人,老子過去三兩句話,保準能敲他一頓好酒好飯!”
“飯?!”魏懷安的眼珠子差點掉茶碗裡,卻又瞬間回過味,笑著拍了下腦門,“您瞧瞧我這腦子,要不說我愚鈍挨太君罵呢!您準是還沒吃飯吧?夥計!西涼西熱一壺酒,都記我賬上!”
“魏隊長,您這……這也太客氣了……”胡來嘴裡客氣著,手卻己經伸到碟子裡,拎起一片滴著湯汁的醬牛肉塞進嘴裡,嚼得含糊不清,油星子順著嘴角往下淌,“那我就不客氣了哈~”
“您請,您請。”魏懷安拿起筷子,時不時給胡來佈菜,眼底藏著幾分忍俊不禁。
胡來一邊大快朵頤,一邊唾沫橫飛地給魏懷安“傳授經驗”,一會兒說“渡邊太君愛挑眼神亮的”,一會兒又講“走路快的肯定心裡有鬼”,顛三倒西的,聽得魏懷安暗自好笑。
就在杯子裡最後一滴酒滑過胡來喉嚨時,周鶴春帶著戲班眾人,整整齊齊站在了桌邊,聲音恭敬:“魏隊長,戲班裡所有人都在這兒了,您吩咐。”
魏懷安的目光迅速掃過眾人,最後毫不意外地落在孟小霜臉上,唇角勾起抹黏膩的笑,起身拉過孟小霜的手,輕輕揉捏,語氣帶著幾分輕佻:“孟老闆昨晚睡得可好?”
“好,好……”孟小霜被他攥著手,身子止不住地發顫,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那就好,那就好。”魏懷安瞥了眼一旁的張少樓,話裡有話地揚聲,“傻愣著幹什麼?去忙吧,去吧,去吧~”最後那句溫軟的“去吧”,卻是盯著孟小霜的眼眸說的,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說不清的曖昧。
戲班眾人散去,胡來的目光還黏在孟小霜的背影上,口水順著嘴角滑下來,“啪嗒”一聲滴在桌上的殘羹剩菜裡,在油花上暈開一小圈。
“胡隊長?”魏懷安輕咳一聲,把胡來的目光拉了回來,手指敲了敲桌面,聲音壓得更低,“依胡隊長看,這些人裡,有沒有太君要找的可疑之人?”
胡來這才回過神,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忽然一拍大腿,壓低聲音湊過來:“魏隊長,我瞅著那個叫孟小霜的,就有點不對勁!你想啊,一個男的,長得那麼俊,說話還細聲細氣的,保準藏著事兒!還有那個站在他旁邊的,叫啥張少樓的,剛才看你的眼神都不對,跟要吃人似的,指定有問題!”他越說越得意,彷彿自己立了大功,唾沫星子都濺到了魏懷安的袖口上。
魏懷安強忍著笑意,故作凝重地點點頭:“胡隊長果然眼光毒辣!我剛才也覺得這倆人有點古怪,就是沒敢確定。有您這話,我心裡就有底了。”說著,他又給胡來滿上一杯酒,“來,胡隊長,再喝一杯,咱再琢磨琢磨下一步該咋辦。”
胡來被誇得眉開眼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還不忘吹噓:“那可不!跟著太君這麼多年,這點眼力勁兒還是有的!往後有這事兒,你儘管找我,保準錯不了!”
魏懷安抬手衝夥計招了招,讓他把桌上狼藉的碗碟撤下去,又特意點了壺上好的碧螺春。
待新茶沏好,魏懷安親手給胡來滿上一杯,茶湯碧綠透亮,熱氣裹著茶香飄散開,才慢悠悠開口:“胡隊長,說起來,兄弟我今兒還真有件事,得求您幫個忙。”
胡來正用牙籤剔著牙,聽見這話,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嘴角勾起抹精明的笑,拖長了調子:“魏隊長,您這話說的……咱兄弟倆,還有啥‘求’不‘求’的?”話雖這麼說,身子卻往椅背上靠了靠,顯然在等著聽下文。
“放心,好處自然少不了胡隊長的。”魏懷安早摸透了他的心思,說話間就從口袋裡摸出枚大洋,指尖一彈,大洋“叮”的一聲落在胡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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