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程府的青磚高牆近一分,張少樓那顆懸著的心就往冰窖裡沉一寸,連帶著肺裡的空氣都像摻了沙,每一口呼吸都剌得喉頭生疼。
程府前後門的日兵像兩尊生鐵築的樁子,三八式步槍的刺刀斜指地面,將清冷的月色劈成細碎的寒光,微風掠過刀鋒,帶起若有似無的血腥味兒。
硬闖?純屬往刀尖上送命。
怎麼引開他們?張少樓掌心沁出的冷汗在衣角染下一小片溼濡,腦袋裡翻來覆去都是死局。
就在他剛起了魚死網破這個念頭時,密集的槍聲像驚雷一般炸響在江城上空,不等張少樓辨清方向,守城的日兵就如被捅了老窩的馬蜂,罵罵咧咧的往槍響處湧,雜亂的腳步聲踏碎深夜的死寂。
機會!
張少樓不敢再耽擱,喉頭狠狠滾了一圈,腳尖發力,貼著牆角的陰影,憑藉多年習武的底子,指尖摳住牆縫往上一躥,腳掌在磚面上借力一蹬,整個人像一隻夜行的蝙蝠,悄無聲息翻進了程府後牆。
院裡靜的窒息,只有風捲著碎葉撞牆,抖落滿院不安。
張少樓穩住身形,抬眼便撞進那片杜鵑——紅的像潑在青磚上的血,觸目驚心。
遠處的槍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震得地面發顫。
張少樓的心被攪成亂麻,他撲進杜鵑花叢,指尖在枝葉間瘋扒,泥土裹著破碎的葉片往袖管裡鑽。
越找越急,越扒心越亂。
豆大的汗水裹著臉上的油彩,順著下頜滾落進潮溼的泥土。
突然,指腹似是觸到了一片冰涼——是花盆!張少樓眸底劃過一抹亮,手指迅速扣進花盆裡,粗糲的根鬚刺的指腹發疼。
一抹柔軟若有似無擦過指尖,張少樓指尖微頓,調轉方向,朝著那抹柔軟尋去,指尖一勾,一個軟軟的小布包落進掌心。
藉著漏下的月光扯開——冰涼的玻璃管讓張少樓指尖微顫。
管裡淡紅色的液體隨著張少樓的脈搏微微晃動,將月色染得像凝固的血,透著瘮人的詭異。
他胡亂裹好玻璃管往懷裡一塞,冰涼溼黏的泥土瞬間被汗水融開,裡衣一片泥濘。
兩三下填回翻亂的泥土,來不及撣去袖口殘葉,張少樓一咬牙,膝蓋頂牆一躥,夜色裹著槍聲往耳朵裡鑽,心臟跳得像是要衝破喉嚨。
他三步並做一步,一頭扎進了路口那輛沒熄火的小車。
車門“砰”得一聲撞上,小車猛得竄出路口,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首往警備大隊衝。
路過司令部時,車窗外不遠處晃過一抹熟悉的身影。
張少樓眼疾手快拍向副官肩膀,低聲:“減速!”
不等副官反應,一把推開了車門,鐵鉗似的手迅速將那纖瘦身影薅進車裡,動作又快又重帶起一陣風。
“師、師哥?”孟小霜只覺天旋地轉,方才那股蠻力幾乎要將他的骨頭揉碎,後背狠狠撞在座椅靠背上才回神。
“外面槍子兒亂飛,你瘋了?”張少樓聲音壓得極低,喉結滾了滾,將後半句“不要命了”生生嚥下,憋紅了眼角。
“師哥……打槍了……我怕……怕你出事……”孟小霜的話被風嗆在喉嚨裡,眼淚砸在他手背上,燙的驚人。
話音未落,小車猛的打橫,輪胎在粗糲的路面上撕出刺耳的尖嘯,車裡人被慣性甩的撞向車窗,張少樓只覺得五臟六腑都錯了位,卻仍死死將孟小霜按在懷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