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凝得像塊燒紅後驟然淬火的鐵，卷著沙塵的風卡在城樓與人群之間，連嗚咽都斷成半截，死一般的沉寂裡，對峙的壓力像巨石碾過胸口，每口呼吸都帶著疼。
周鶴春攥著衣角的手繃成弓弦，指節泛白得要嵌進粗布紋路里，冷汗順著後腰往下淌，浸透的短褂貼在皮膚上，涼得像貼了塊冰，可他連動一下指尖的勇氣都沒有。
孟小霜藏在張少樓身後，往日里拈水袖、勾眉眼時柔得能滴出水的指尖，此刻正狠狠掐著掌心，指甲陷進肉裡滲出血絲，腥氣漫開，他卻咬著牙把嗚咽咽回去，喉結滾動間，全是被強壓的羞辱。
唯有魏懷安指尖的菸蒂還在一明一滅。
猩紅火點映著他眼底的笑，像貓盯著爪下掙不脫的耗子，那目光掃過張少樓時，帶著刀刮似的輕蔑——張少樓被這目光釘在原地，腳像灌了鉛，既不敢反抗，更不敢退。
退一步，背後戲班幾十口人的生路就斷了，那是真真切切的萬丈深淵。
孟小霜把唇瓣咬得發顫，血腥味漫開的瞬間，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破碎的字：“我唱。”
“霜兒！”張少樓猛地回頭，聲音裡的驚怒撞得空氣都抖。
他看著孟小霜低垂的長睫，那睫毛顫得像風中殘蝶，倔強的把眼底翻湧的屈辱與不甘蓋得嚴嚴實實，只剩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紙：“不唱，這幾十口人，誰也進不了城。總不能讓大家跟著餓死。”
孟小霜緩緩抬眸，唇角扯出的笑比城牆上的青磚還涼，連眼角細紋裡都裹著碎瓷般的勉強。
張少樓心口像被鐵鉗攥住——往日登臺，孟小霜一笑便是滿園春色，傾國傾城。可此刻那笑裡卻只剩決絕，碎得扎人。
他眼眶憋得通紅，指節捏得咯咯響，喉嚨裡堵著說不出口的話：魏懷安要的哪是聽戲，是折辱！
“霜兒，我替戲班……替這幾十口人，謝謝你。”周鶴春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對著孟小霜深深一躬，背脊彎得像要被千斤重擔壓斷，連帶著聲音都沉得墜人。
孟小霜猛地側身避開那一禮，聲音輕得像要被風颳走，卻字字砸在人心上：“禾苗，上妝。”
話音落，他轉身朝城樓走，背影挺得筆首，像株在寒風裡被吹得發抖，卻偏不肯折腰的蘆葦，每一步都踩得沉重。
“阿義，把上面的弟兄換下來。”魏懷安見孟小霜應了，指尖菸蒂往地上一擲，鞋底碾過火星時，語氣裡滿是志在必得的暢快，“你在城樓上親自盯著，這場‘好戲’我才聽的放心。”
城樓的門軸發出吱呀的怪響，像年久失修斷絃走音的胡琴，為這場用尊嚴換生路的妥協，拉響了催命似的序曲。
遠處土坑的火舌卷著風往上躥，熱浪像鞭子似的抽過來，燎得張少樓後背火辣辣地疼，可他眼裡只有孟小霜那道越走越遠的背影，連眨眼都捨不得，生怕下一秒就看不見了。
“張老闆，愣著等死？”阿義湊過來，皮笑肉不笑的臉幾乎貼到他耳邊，催促的話像細針似的扎人，“再磨磨蹭蹭，孟老闆的臉面，可就白丟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張少樓擦著阿義的肩往前走，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碾出來的，裹著濃得化不開的恨，連聲音都在抖。
“喲，張老闆火氣倒旺。”阿義伸手就去拽他的胳膊，語氣裡藏著陰狠，“不如跟我上城樓‘涼快涼快’？”
張少樓被阿義拖拽著，跌跌撞撞爬上了城樓的石階，剛扶著垛口牆站穩，門樓下的景象就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十幾個偽軍們早圍成了密不透風的圈，幾個日本兵斜挎著槍，靴尖碾著地面的塵土，目光像餓狼似的在孟小霜身上掃來掃去，嘴角勾著戲謔的笑。那眼神像帶著鉤子，要把他最後的體面扒得一乾二淨。
孟小霜攥緊了袖管裡的手，指尖把戲服捏出深深的皺痕，脊背卻依舊挺得筆首，不肯彎半分。
“唱啊！不是戲班的臺柱子嗎？”人群裡有人吹著尖銳的口哨，“聽說《玉堂春》唱得最好，給哥兒幾個亮亮嗓子！”
孟小霜深吸一口氣，喉結滾了滾，開口時，那句“蘇三離了洪洞縣”剛飄出來，就帶著隱隱的哭腔。
原本婉轉纏綿的調子抖得不成樣，像被風撕爛的綢子，每一個字都裹著委屈與屈辱，順著風飄到城樓上，往張少樓耳朵裡鑽。
張少樓的指尖幾乎要扣進垛口牆的磚縫，指節泛白得幾乎要斷裂，心口像被鈍刀一下下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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