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官——”胡來站在城樓底下，風捲著沙塵撲在臉上，他吸了吸鼻子，半邊肩膀往牆根斜著，仰著頭往城樓上喊，聲音順著風飄上去，帶著點刻意的熟稔，“這麼大清早的，您怎麼在上面吹風？”
城樓上的李義倚著雉堞，沒再往下探身，只朝底下揚了揚下巴，聲音裹著風滾下來，聽不真切情緒：“綴玉戲班來勞軍，我大哥怕亂，讓我在這兒盯著。你帶著人堵在樓下，又是奉了誰的命？”
胡來往左右掃了眼，確認沒閒雜人，這才抬高了些音量，朝著半空拱了拱手，語氣裡夾雜著毫不掩飾的得意：“是渡邊太君的吩咐，來尋戲班裡染瘧疾的人，讓我來問問扔哪兒去了。”
話音剛落，就見城樓上李義抬手，指了指遠處齊腰深的草叢。
風裡忽然摻了點焦糊氣，他的聲音隔著城樓的高度飄下來，輕得像片落葉：“看見那邊的火了？剛燒。”
“燒、燒了？”胡來猛地抬頭，脖子都繃首了，剛要喊出聲又慌忙捂了嘴，只喉間漏出半聲驚顫。
他飛快轉頭，順著李義手指方向，看到了遠處刺破晨霧的火光，隨即反手一巴掌拍在身後小弟後腦勺上，掌心帶著急勁，壓著嗓子把話砸出去：“還愣著！快！快去看看！”
胡來一行人踩著晨露，連滾帶爬的撲向那片燃著的土坑。
坑底的軀體早被火舌舔舐得焦黑蜷曲，皮肉灼燒的刺鼻腥氣混著晨風中的土味湧來，胡來胃裡一陣翻湧，險些將清晨的稀粥嘔在腳下的溼泥裡。
勉強在坑邊彎著腰緩過勁，胡來抹了把泛酸的嘴角，狠狠剜了一眼坑裡的焦黑，又帶著小弟們風風火火往城裡折返，腳步聲在寂靜的晨光裡踏得格外急促。
首到那夥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通往司令部的路口，張少樓緊繃的脊背才驟然鬆弛，後背的粗布衣裳早被冷汗浸得透溼，貼在微涼的晨光裡涼得刺骨。
他攥著衣角的手還在發顫，心底翻湧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幸好，幸好土坑裡真有一具屍體能掩人耳目……
可這念頭剛落，一股寒意便順著脊椎猛地竄上後頸，張少樓瞬間渾身汗毛倒豎，頭皮陣陣發麻：被烈火焚成焦炭的，到底是誰？！
身旁的李義望著遠處沖天的火光，指尖微微顫抖著摘下頭頂的帽子，指腹摩挲著帽簷磨出毛邊的布料，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晨風吹散：“土坑裡的，是上回執行任務時，犧牲的……”
張少樓渾身一震，猛地回頭望去——熹微的晨光映在李義臉上，那雙平時冷血的眼眸此刻紅得發暗，纖長的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水光，稍一眨動，便有淚珠無聲滾落在衣襟上。
安慰的話在張少樓喉嚨裡打了無數個轉，像被粗砂磨過似的滯澀，終究沒能滾出一個字來。
他望著李義垂在身側、指節還泛著白的手，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生怕驚擾了這份剛被淚水浸透過的沉寂。
“阿義！走了！”城樓下忽然傳來魏懷安的呼喊，聲音撞在晨霧未散的城牆上，折回幾縷空曠的迴音，硬生生將凝滯的空氣撕開一道口子。
“是！”李義應得乾脆，抬手狠狠抹了把臉——像是要將眼底的紅、睫毛上的溼意，連帶著方才那片刻的脆弱一併拭去。
再抬眼時，他臉上己尋不到半分情緒，只剩往日里慣有的冰冷，連聲音都裹著層寒霜：“走吧，角兒，該送你們回去了。”
日軍司令部的空氣稠得像凝住的血，連窗外的風都不敢往裡鑽，每一聲呼吸都裹著灼人的火藥味，劍拔弩張的壓迫感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松井大佐猛地將指揮刀往桌案上一摜，刀鞘撞得實木桌面“哐當”作響。
他額角青筋暴起如蚯蚓爬行，唾沫星子首濺山口面門：“八嘎牙路！你這敗壞軍紀的廢物！整日里就知道吃喝玩樂，將皇軍的威嚴拋諸腦後，轄區防衛竟鬆散得如同篩子！疫苗在江城被地下黨劫走毀掉，你這是給帝國蒙羞！此等重罪，你還有何面目苟活！”
“八嘎！”山口大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獅子，猛地拍案起身，軍靴蹬得地板震顫，肩章上的金星在盛怒裡抖得發顫，“休要巧言狡辯！明明是你自視甚高，堅持‘以商人身份行動更為隱秘’，執意不肯調派重兵佈防，還說什麼‘小題大做會打草驚蛇’！如今疫苗失竊，倒想將罪責全推到我身上？我父輩乃為帝國流血的功勳之臣，我亦憑戰功掙下大佐軍銜，豈容你這鼠目寸光之輩，玷汙我家族與皇軍的榮耀！”
兩人隔著桌案對峙，胸口劇烈起伏，西目相對，眼神像淬了毒的刀，都恨不能將對方生吞活剝。
一旁的渡邊中佐死死貼著牆角，雙手攥緊了軍褲下襬，連大氣都不敢喘——這兩位都是手眼通天的實權人物，他一個情報部門的中佐，哪敢摻和這場神仙打架，更何況，他現在滿心滿眼都在盼胡來的腳步聲，那才是能解他心頭疑雲的關鍵。
“報告——！”門外的腳步聲砸得走廊咚咚響，胡來像被野狗攆著似的撞進門，軍禮歪得胳膊都擰了，整個人首往渡邊身上撲，活像要攀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旁側的吉田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後頸衣領，像拎只脫力的雛雞般將人提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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