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隊長，您早把話掰扯清楚，我不早透亮了嘛！您歇著去，下午開鑼準保錯不了，新排的《貴妃醉酒》，一準兒讓您聽得骨頭都酥！”張少樓話音剛落，伸手就拽住孟小霜的手腕往外走，腳步邁得又快又颯，帶起一陣風。
“算你小子識相！”身後傳來胡來揚著公鴨嗓的得意聲，“周班主，還愣著當石獅子呢？趕緊去拾掇戲臺子！”
“哎哎，您歇著，您儘管歇著！”周鶴春見張少樓腳不沾地，忙不迭地拎著長衫下襬追出去，鞋底子在青石板上敲出“噠噠”的響。
張少樓拉著孟小霜一路穿過後院的月亮門，才鬆了手。
“你輕點！捏疼我了！”孟小霜揉著發紅的手腕，柳眉輕輕一蹙，指尖還不忘攏了攏被扯亂的衣袂，委屈勁兒裹著嬌嗔往上冒，“師哥！你怎麼就應下了？要唱你自己勾臉扮上唱去，我才不伺候那糊塗蛋！”說著，還故意把手裡的素色絹帕往腰間一甩，帶著股子小性子。
“霜兒，別急別急，你師哥一定有他的道理。咱們聽他慢慢說。”周鶴春喘著氣追上，笑著拍了拍他的後背，語氣裡滿是疼惜。
“霜兒，師父。”張少樓探頭探腦往西周瞅了瞅，連個灑掃的雜役影子都沒有，才把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哼，“魏懷安以前幫咱們戲班扛過事兒，現在他遇著坎兒了，正等著咱們搭把手呢，咱不能忘恩，對不？”語氣軟乎乎的，活像在哄手裡捧著糖人兒的孩子。
“他一個警備大隊的大隊長，出門前呼後擁的，還能缺咱們戲班子這點力氣？”孟小霜皺著小巧的鼻子，手裡的絹帕在指尖繞了三個圈，滿臉的不相信。
“還真缺。”張少樓重重點頭，又拉起他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發紅的地方，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薄胎瓷，“霜兒，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你聽我說，咱這麼辦……”他湊到孟小霜耳邊，聲音細得能鑽進耳道縫裡，孟小霜的嘴先是抿成一條線，接著眼角眉梢的委屈勁兒全散了，慢慢堆起笑紋，最後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伸手用絹帕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嬌滴滴地嗔道：“就你鬼主意多！你放心，打今兒起，只要他盯我一天，我一準讓那孫子，忙得腳不沾地！”
孟小霜斜睨了眼一旁還發懵的周鶴春，嘴角偷偷勾起個俏皮的弧度，腳下生風溜到前堂後，隔著繡著纏枝蓮的門簾，故意捏著楊貴妃的唱腔調子揚聲道：“胡隊長~我的胭脂匣子空啦——”
“哎哎哎！來咯來咯！”雅間裡瞬間炸出胡來受寵若驚的應和聲，緊接著“哐當”一聲脆響，準是他急著起身把長條凳給撞翻了。
不過眨眼的功夫，胡來就跟頭笨拙的熊似的撞了出來，衣襬沾著灰，褲腳還卷著，一手慌慌張張提著快掉的鞋幫，臉上堆諂媚的笑：“孟老闆！您有啥吩咐，儘管支使我！”
孟小霜掀起門簾一角，露雙含著水光的鳳眼，唇角掛著似笑非笑：“剛要扮戲才發現，胭脂竟用完了——這楊貴妃沒了胭脂襯，可不就成了拔了毛的孔雀？”
“買！這就買！”胡來拍著胸脯，嗓門亮得能穿透戲臺板，“孟老闆您先請，我陪著您，買最好的！”
茶樓後門早停著一輛擦得鋥亮的黃包車，孟小霜的小徒弟禾苗，正踮著腳候著。
見孟小霜來，忙上前小心翼翼扶他上車，自己則乖巧地蜷在腳邊。
胡來抻著脖子往西周瞅，連輛破板車的影子都沒有，臉瞬間垮了半截。
“胡隊長，別愣著呀，走吧？”孟小霜倚在車座上，搖著絹帕催，聲音軟乎乎的，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勁兒。
“走走走！”胡來咬咬牙，只得貓著腰跟在黃包車後，兩條腿倒騰得像上了弦的陀螺。
“這桃紅太豔，襯得人俗氣。換一家再看看。”
“這藕荷色太淡，壓不住戲服的風頭。再換一家看看。”
“這匣子才裝小半盒？不夠我描一回眉梢的。換一家，換一家。”
就為著一盒胭脂，孟小霜坐著黃包車，把江城的胭脂水粉鋪子繞了個遍。
胡來跟在後面，鞋跟磨得“噗噗”響，腳步趔趄著，喘氣聲像破風箱，整個人累得魂都快飛了。
“孟、孟老闆……”他扶著腰，聲音斷斷續續，“咱、咱們找個樹蔭……歇、歇會兒成嗎？”
“喲！這不是孟老闆嗎？坐著黃包車，這是要去哪兒賞景吶？”不等孟小霜開口，黃包車前忽然傳來個清亮的嗓音，高景行搖著摺扇，好整以暇地站在路中央。
“高翻譯～”孟小霜脆生生喊停黃包車。
禾苗麻利地跳下車扶他，他長衫一旋站穩了，故意拖長調子問：“這時候有空攔我，不用伺候山口太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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