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頭剛爬過茶樓飛簷，孟小霜早拎著那隻描花漆盒候在街角。
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盒蓋上纏枝蓮的紋路，眼尾殘存的胭脂淡得像晨霧，偏生一雙桃花眼亮得勾人——活脫脫是臺上演慣貴妃的俊俏男旦，連候人都帶著股漫不經心的媚態。
禾苗垂手立在他身側，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大氣也不敢出。
胡來的身影從巷口晃出來時，活像只被抽了骨頭的癩皮狗：頂著倆烏青黑眼圈，褲腳沾著泥點，一雙布鞋磨得鞋底子快透光，一瘸一拐跑過來時膝蓋還往外撇，顯然是還沒緩過來。
“胡隊長早啊。”孟小霜笑盈盈地招呼，聲音軟綿。
“孟老闆，今、今兒還買胭脂？”胡來聲音發虛，說話時都得扶著牆喘口氣，腿肚子不自覺地打顫。
“今兒不買胭脂。”孟小霜拎著描花漆盒轉身，掛著流蘇的雲肩帶起淡淡胭脂香，掃過胡來眼前時，人己輕巧地坐上黃包車，尾音拖得嬌俏：“新排的《貴妃醉酒》，戲服上的繡線顏色暗了，得去東市挑些好線。”
胡來心裡咯噔一下。
經了昨天那一遭，他現在真的怕了跟孟小霜逛街買東西，可又不敢回絕。
摸了摸還在發顫的腿肚子，張口想扯個不去的藉口，可想起渡邊的巴掌、瞥見孟小霜那蔥管般的纖細手指，到嘴邊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
正猶豫著，孟小霜忽然從車座探出身，桃花眼斜瞥著他，唇角勾出似笑非笑的弧度：“怎麼？胡隊長這是累了？若是撐不住，我自己去就是了——只是回頭渡邊太君問起，您該怎麼說呀？”
一句話戳中胡來的軟肋。
他不自覺摸上微腫的左臉，昨天挨的巴掌還在隱隱作痛。
他忙不迭上前一步，腰彎得快成蝦米，目光在孟小霜細膩的指尖上轉了轉：“不累！一點兒都不累！孟老闆說去哪兒就去哪兒，全聽您吩咐！”
“那就走吧～”孟小霜輕笑一聲，纖纖素手捏起標準蘭花指，在胡來眼前虛虛一晃。
胡來的魂兒瞬間被勾走，嗅著鼻尖殘留的胭脂水粉味兒愣了愣，才慌忙跟上黃包車，只是沒走幾步就開始喘，手不住揉著昨天跑酸的腿肚子，卻捨不得落後半步。
到了東市“錦繡閣”繡線鋪，老闆娘正趴在櫃上撥算盤，抬眼瞅見孟小霜，立馬丟下算盤迎上來，聲音甜得浸蜜：“哎喲！孟老闆，您可算來啦！上好的尖貨都給您留著呢！您瞧這匹‘落日熔金’，紅裡摻金輝，配您那身貴妃戲服，往臺上一站，活脫脫從畫裡走出來的！還有這‘雨過天青’，昨兒剛從蘇杭運來的新貨，嫩得能掐出水……喲，胡隊長也來啦？要不要挑塊布做身新褂子？”
“陪、陪孟老闆來看看。”胡來乾笑著應，目光早被八仙桌上的茶點勾了去。
碟子裡的桂花糕、綠豆酥還冒著熱氣，香甜氣勾得他首咽口水，肚子也不爭氣地咕嚕一聲。
手不自覺伸過去，剛要捏起一塊桂花糕，就被老闆娘用帕子不著痕跡地擋了一下：“胡隊長別急，等孟老闆挑完線，我給您裝兩盒帶回去。”
一旁的孟小霜將這幕盡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不屑。
他隨手從櫃上拿起個線軸，在指尖輕轉把玩，時不時皺著眉搖頭：“這‘落日熔金’太豔，壓不住戲服領口的珍珠貼片，反倒俗氣；‘雨過天青’又太素，襯不出戲服下襬那圈孔雀羽的華貴。”
故作沉思片刻，他忽然舒展眉頭，聲音軟得能化水：“老闆娘，勞煩您把這兒所有色號的金線、銀線全擺出來，我得一根一根比著看，總能挑出合心意的。”
“一根一根比？”孟小霜話音剛落，胡來偷偷摸進手裡的桂花糕“啪嗒”掉在桌上，眼珠子瞪得快掉出來，聲音都變了調：“祖、祖宗！您這一軸一軸比下去，要挑到猴年馬月啊……”
“胡隊長這是不耐煩了？”孟小霜抬眼，笑盈盈地看著他，眼尾胭脂暈開，像朵剛綻的桃花：“您若是累了乏了，或是覺得無趣，大可以先回去，我自己挑也一樣的。”
“不累！不累！”胡來立馬賠上笑臉，腰彎得更低：“您慢慢挑，我陪著您，不急！”
是在這兒陪孟小霜挑繡線，還是回去挨渡邊的耳光，這點他還是分得清的。
老闆娘在一旁看得首樂，睨了胡來一眼，伸手把他面前的茶點盤往旁邊挪了挪，又熱情地將孟小霜往桌邊引：“孟老闆快坐，您先歇著，我這就去後屋把線全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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