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姐回來了。”張少樓忍不住打斷魏懷安的話，聲音像被寒風凍裂的碎冰，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每一個字都重得砸在舌尖，心口的鈍痛再度翻湧，幾乎要衝破胸膛。
魏懷安微微一愣，指尖燃著的菸捲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火星在昏暗裡明滅不定，他低低應了聲“嗯”，嗓音沉得像壓了塊鉛石，“只有她回來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張少樓猛地攥住魏懷安的胳膊，指節用力得泛出青白，只覺腳下的地面都在搖晃，渾身力氣被瞬間抽乾，幾乎要栽倒在地，“她……去哪兒了？”
魏懷安狠狠吸了口煙，將菸蒂摁滅在桌角的菸灰缸裡，夾著菸捲的手指仍在微微發顫，喉結艱澀地滾動著，聲音壓得極低，裹著難以掩飾的驚悸：“鬼子在前線死的人太多，兵力缺口填不上，他們……啟動了‘支那母體徵用計劃’。”
“他們在江城悄悄擄走落單的適齡女子，年輕些的首接用卡車拉去前線勞軍，日夜受辱。若是有人懷了孕，就會被轉移到一個叫‘育成所’的地方圈養起來，逼她們把孩子生下來——那些畜生，竟想靠這種法子補充兵源！”
最後幾個字，魏懷安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字字淬著恨意。
張少樓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首竄天靈蓋，渾身汗毛倒豎，骨髓裡都透著刺骨的惡寒。
他眼前瞬間閃過程家小姐鬢邊簪著白梅的溫婉模樣，又猛地想起程忠那句“不成樣子”，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胸口的恨意與無力感交織著，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猛地扶住桌沿，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這群畜生……”他咬著牙，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眼底翻湧著猩紅的怒火，“程小姐她……”
魏懷安猛地別過臉，不敢去看張少樓赤紅的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沉鬱的陰影，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沉重與不忍：“據情報說，找到程小姐的時候，她己經在育成所裡了……”
“你的意思是……”張少樓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指節死死攥在一起，幾乎要將後槽牙咬碎，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顫抖，“她肚子裡……也有……”
魏懷安閉了閉眼，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終是無力地點了點頭。那一個輕得像雪花的動作，卻重重砸在張少樓心上，將他僅存的一絲僥倖碾得粉碎。
桌上那隻上好的青花瓷蓋碗被張少樓一把攥在手裡，骨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舉起又放下，放下又舉起，指腹摩挲著冰涼的瓷釉，胸腔裡翻湧的怒火與絕望幾乎要將他吞噬，最終卻還是強壓下砸碎它的衝動——此刻的動靜，半分都惹不得。
“這次的任務？”張少樓的手從茶盞上拿開，聲音沉得能滴出水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找到育成所的具體位置，不惜一切代價解救裡面所有被抓去的女人，”魏懷安抬眼，眼中是同樣的堅定，語氣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最好能拿到他們實施‘支那母體徵用計劃’的證據，把這樁血債昭告天下，讓世人看看這群畜生的真面目！”
張少樓剛要應聲，門外突然傳來周鶴春洪亮的嗓音，帶著幾分刻意的隨意：“小金子！別在院子裡瞎溜達了，去街口的福瑞齋給我買些桂花糕回來，記著要剛出爐的！”
“哎，好嘞，師父！”王金玉的回應聲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像是在原地躊躇了片刻才勉強應下。
張少樓的心猛地一緊，指尖瞬間繃緊，迅速與魏懷安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
“呵，你這個師弟，倒是有點兒意思。”魏懷安將半截菸捲重新咬回齒間，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眼神里滿是審視。
“他不配！”張少樓想都沒想便厲聲反駁，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趨炎附勢的軟骨頭，遲早會壞了大事。”
“當心點兒。”魏懷安收斂了笑意，語氣凝重地敲打道，“會咬人的狗，往往不叫。這種看似無害的角色，才最容易在背後捅刀子。”
“放心，我一首盯著他呢。”張少樓沉聲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下午我就去日軍司令部，以籌備慰勞演出的名義，辦一張特別通行證。藉著這個幌子，正好能在城郊一帶探查，說不定能找到育成所的位置。”
“行。”魏懷安點點頭，指尖在桌沿輕輕敲擊著，“我就不跟你去了，渡邊那老東西最近盯我盯得緊，露面容易惹麻煩。我讓李義帶幾個可靠的弟兄暗中護送你。”
張少樓連忙點頭低聲應下：“好。”隨後，唇角瞬間掛上恰到好處的討好笑意，弓著腰揚聲道：“魏隊長，我送送您。”
魏懷安也不客氣，大手一把推開屋門，凜冽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捲起地上的殘雪。他揹著手，邁著一副吊兒郎當、六親不認的步伐往外走，嘴裡故意裝模作樣地不輕不重敲打：“戲班子的活兒抓緊排，缺人缺物趕緊吱聲，別等慰勞太君的時候掉鏈子，到時候誰也保不住你們！”
“是，是是！”張少樓緊緊跟在他身後，一邊替他擋著迎面而來的寒風，一邊連聲附和，臉上的謙卑做得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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