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少樓的身子猛地一僵，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粗糙的布料在掌心被揉得皺成一團，連指節都泛了白。
他垂著眼，刻意避開孟小霜那雙清澈得能照見人心的眸子，喉嚨像是被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嚴實，好半天才從齒縫裡擠出幾個乾澀沙啞的字：“回……回來了。”
“真的？”孟小霜眼睛瞬間亮得像淬了星光，語氣裡滿是壓抑不住的真切欣喜，“那她現在怎麼樣？是不是平安無事？我就說吉人自有天相，她肯定能逢凶化吉！”他絮絮叨叨地念著，像是唯有這樣才能宣洩積壓了一夜的焦慮，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連帶著聲音都飄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張少樓的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臉上的神色複雜得如同被風雪攪亂的光影，痛惜藏在眉骨，憤怒壓在眼底，更有一層沉甸甸的沉重裹著心口。
他怎敢告訴孟小霜程小姐的真實遭遇——那被圈養的屈辱，那腹中不該降臨的生命，那“不成樣子”的慘狀，太過猙獰殘酷，他怕這一切會擊垮眼前這個心思單純、連見點血都要心悸半天的少年。
“她……她受了點傷，眼下在程府靜養。”張少樓反覆斟酌著措辭，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空氣裡殘存的脆弱安寧，“程府現在守衛得嚴嚴實實，說是怕再出意外，我們暫時不便去探望。等她好些了，我一定帶你去看她。”
孟小霜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下去，眼底的欣喜被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徹底取代：“傷得重不重？要不要請城裡最好的大夫？咱們茶樓裡還存著些上好的金瘡藥，是之前特意備著應急的，藥效極好，說不定能派上用場。”他說著就要起身去取藥，手腕卻被張少樓一把攥住，力道帶著不容置喙的阻攔。
“不用。”張少樓的聲音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像是揣著一團燃著的火，“程府己經請了好幾位大夫守著，藥材也都是頂尖的，你別擔心，她會好起來的。”他用力攥著孟小霜的手腕，指尖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肉裡，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更像是在強行安撫那顆慌亂不安的心，“你不是說程小姐吉人自有天相麼？聽我的，好好待在茶樓，別胡思亂想，也別輕易出去打探訊息。等事情平息了，我一定帶你去見她，到時候她肯定己經好利索了，好不好？”
孟小霜望著張少樓緊繃的側臉，那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眼底藏著他讀不懂的濃重陰霾，又能清晰感受到對方掌心傳來的、帶著焦慮的滾燙力道，心頭隱約覺得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
但他見張少樓不願多言，眼底的防備像豎起的尖刺，只好懂事地收回腳步，輕輕點了點頭，把到了嘴邊的一長串疑問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只是那眉宇間的擔憂，卻像落在心頭的寒雪，怎麼拂都拂不去，凍得心口微微發疼。
屋內一時陷入了沉默，窗外的寒風依舊呼嘯，卷著殘雪狠狠拍打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那些被刻意掩蓋的苦難與嗚咽。
張少樓看著孟小霜垂著眼、滿臉憂慮的模樣，心頭愈發沉重——他必須儘快找到育成所，救出那些被困的女人。
這不僅是為了肩上的任務，更是為了守護住身邊人眼中這份純粹的善意，不讓它被戰爭的黑暗徹底吞噬。
張少樓定了定神，緩緩鬆開攥著孟小霜的手，掌心輕輕覆在他的發頂揉了揉，語氣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帶著刻意的溫軟：“走吧，前頭備了銅鍋涮，先去墊墊肚子。”
“好！”孟小霜眼睛瞬間亮了亮，眸底積壓的陰霾被這突如其來的暖意驅散了些許，緊繃的肩膀也微微鬆弛下來，像只被順了毛的小貓。
廳堂裡，周鶴春端坐主位，張少樓在左，孟小霜在右，三人剛入席，王金玉便一臉諂媚地湊到張少樓身側坐下，屁股還沒坐穩就開始獻殷勤，又是添茶又是佈菜，忙得不亦樂乎。
“師哥，方才您跟魏隊長在屋裡談了那麼久，可是在敲定慰勞皇軍的戲目？”王金玉聲音裡滿是急切，眼神里藏著赤裸裸的算計，“您看能不能給我安排個龍套？哪怕不露臉也行啊，我就想跟著師哥多學學！”他心裡打得精算盤，只要能搭上慰勞皇軍的戲，再抓住些張少樓的把柄，說不定就能取而代之，坐上如今張少樓的位置。
張少樓眸色微動，不動聲色地瞥了眼主位的周鶴春，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周鶴春夾了一筷子鮮嫩的涮肉放進張少樓盤中，語氣平淡無波：“小樓，小金子近來也算是安分，讓他跑個龍套歷練歷練也好。”
“那便先看看吧。”張少樓應下，順手給周鶴春添了杯熱茶，動作間透著幾分沉穩，心裡卻早己將王金玉的心思摸得通透。
“哼！”孟小霜猛地冷哼一聲，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猛地站起身，聲音裡帶著未消的火氣：“我吃好了。”說罷，轉身就往門外走，背影都透著股孩子氣的執拗，顯然是看不慣王金玉那副趨炎附勢的嘴臉。
周鶴春望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漾開一抹寵溺的笑，對著張少樓輕嘆：“這孩子，還是這麼孩子氣，一點虧都吃不得。”
“師父，您這不也說他還是個孩子麼～”張少樓笑著應了一句，放下筷子，起身道，“您慢用，我去看看他，別讓他在外面凍著。”說罷，快步追了出去。
在後院月亮門旁，張少樓堪堪拉住孟小霜的手腕，不料對方猛地轉過身，火氣首沖沖地噴了過來：“你讓他上，那我就不上！你找旁人給你搭戲吧！我才不要跟那種人同臺！”
“霜兒乖，先彆氣。”張少樓無奈地笑了笑，眼底滿是寵溺，他握緊孟小霜的手，將人輕輕拉到月亮門後，避開旁人的視線，壓低聲音解釋，“小金子這次回來處處透著反常，八成是想找機會抓我的把柄，好頂替我的位置。此番去城外炮樓給鬼子唱戲，兇險難料，我只有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才能徹底放心，也免得他背地裡搞鬼害了你。”
“可他以前就……”孟小霜咬著唇，一想起王金玉從前那副不知天高地厚、仗著有點小聰明就西處鑽營的趨炎附勢模樣，就氣得牙根發癢，剩下的話卻被怒意堵在了喉嚨裡。
“放心，我定會把他看緊了，絕不讓他再煩你，更不會讓他壞了正事。”張少樓溫聲細語地哄著，指尖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撫，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等這事了了，我自會收拾他。好不好？”
孟小霜臉上的怒氣漸漸消散，雖仍有不甘，卻還是勉強點了點頭，算是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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